黄毗曾经在前朝入朝为过散官,为中散大夫,不过换了新朝后,他就被裁掉回了老家,对新朝来说,他是被遣走了,不过出自他口,便是不习惯北方的生活,自请归家了。
南郡富裕,黄家在南郡有大片土地,大量奴仆,回乡后日子不会差,只是之后再也没有为官,上面又有卢氏、蓝氏等更大的士族压着,黄毗心里自然会有些“怀才不遇”的自伤情怀。
黄毗之前在卢氏的豪宅里见过燕王,当时燕王被众人簇拥,卢沆陪在其侧,自是没有黄毗太过和他亲近的机会,如今黄氏小宗里的子弟因觊觎民妇而被抓了现行,关在县狱里了,这虽是小宗子弟,其实是他堂弟的独子,堂弟求到他跟前来,他只得亲自去找县令陶愈打点关节,陶愈也常是黄家的座上宾,便对他直言不讳,说黄十三是撞在燕王和郡守夫人的手里了,燕王的意思是要严惩,他也没办法把人放了,给黄毗指路,让他直接来找燕王。
黄毗只得带着礼物来找燕王,到得郡府,只见前面排着几十个求见燕王的,要轮到他还不知要猴年马月,顿时焦躁难安,没想到这时却有仆人上前来,得知他是黄家来客后,便让他稍等,一名护卫过来找他确认了身份,便带了他来见燕王了。
这等被特别看待的重视,让黄毗受宠若惊,本来心中对燕王有“你贵为亲王,为何多管闲事”的郁郁之气,此时也化成了“贵为亲王,却如此礼贤下士”的与有荣焉。
黄毗不肯起身,道:“毗家教不严,族中子弟有辱斯文,有赖殿下教训,毗是来向殿下请罪兼道谢。”
元羡坐在屏风后听着,不由生出“你们男人为事权贵还真是摧眉折腰毫不含糊”的感受,看起戏来。
燕王也没想到黄毗这么上道,当即顺着之前的打算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黄十三郎年纪轻轻,看上美妇人,也无可厚非,但是,好色而不淫,发乎情,止乎礼,为正人君子。黄十三郎之罪显而易见,这样的年轻人,如不严惩,他岂能改过自新。黄氏一族的清誉,也得被他毁了。教育一人,而得一门之清名,才是大善。
“本王想着,黄大夫你必得因他之事来找我,故而专门吩咐仆僮,如若黄大夫你前来,直接带你进来,这黄十三郎,我让陶县令罚他,是替你教育子弟,不让黄氏一族的清名被他给毁坏了。但是,这也可能引起黄大夫你的误会,故而必得亲自向你说明。”
不管黄毗心中如何作想,心思如何复杂,此时都只剩下感动。
毕竟燕王亲自向他做了这种说明,那是看重他的表现啊。
黄毗又连连请罪兼道谢,没有再为黄十三郎求情,被燕王拉着手请到矮榻上坐下,两人又聊了几句,又有其他人来求见,燕王才吩咐左右送了黄毗离开。
元羡听得津津有味,不由想,自己根本没有必要为燕王担心,他比自己可会拿捏这些本地士族老家伙多了。
黄毗被送走后,燕王到屏风后,问元羡:“阿姊,你来找我,是有什么要事吗?方才是否被黄毗耽误了?”
元羡于是从屏风后出来,对燕王说了寻找那刺客营及想去长湖看看的事。
燕王流露出谨慎,道:“长湖广阔,方圆数百里,据你所说,湖上又有多方势力,即使是卢沆也不能完全掌控,加之卢沆对你心有异议,你亲自去,有危险怎么办?”
元羡说:“李文吉已死,你回洛京,我约莫也不会一直在此地居住了,不去长湖看看秋景之高阔缥缈,岂不是白在南郡居住这么多年?”
按照燕王的意思,他就是要把元羡带走的,但是,要是元羡不肯走,他则拿元羡没有办法,而元羡自己表达要随他离开的意愿,自是马上拿捏住了燕王的七寸,让他虽不情愿,却也不再好直接拒绝元羡那去长湖看看的提议。
燕王道:“既然如此,我便陪阿姊一起前去。”
元羡没有找理由拒绝,反而说:“既然如此,广邀本地士族名士陪同,一起去长湖游玩,殿下也顺便看看卢沆的长湖水师大营,岂不更好。”
燕王一想,觉得这样大张旗鼓摆在明面上,反而更安全,便说:“阿姊所言极是。”
两人正聊着去长湖的安排,便有亲卫再次来报。
亲卫神色有些怪怪的,报道:“殿下,县主,有一人来见。”
元羡看向亲卫,问:“是谁?为何没有名姓身份?”
亲卫神色窘迫,脸上又带着憋笑的痕迹,说:“她不让属下讲。”
燕王也被勾起了好奇心,说:“是谁?既然如此,就快带进来吧。”
元羡心有所感,不由站起身来,才刚往门口走几步,就有一个小人儿从门外跑进来,她穿着一身黄绿相间的襦裙,头梳丫髻,略圆的小脸,眼睛又大又亮,她胆子极大,第一次到这陌生地方,也不显怯,像支射出的箭,冲进房间。
她一看到迎来的元羡,却是哇一声大哭起来,扑进她怀里,哭道:“阿娘,阿娘,你为何扔下我不要我了!”
元羡顿时又是心疼又是自责,对怀里孩子的思念、疼爱之情翻江倒海地涌上来,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柔软,如带了一层柔光。
元羡眼睛也湿了,蹲下身紧紧抱住孩子,哽咽道:“勉勉,我没有不要你。”
燕王呆呆站在一边,他虽是一直都知道元羡和李文吉是生了孩子的,不过之前没见到,便也没有特别的感受,此时只见元羡紧紧抱着那个小不点,两母女又是哭又是互诉衷肠,燕王心情十分复杂。
元羡在这个孩子面前,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情绪内藏容色庄严,而是柔软,甚至优柔,不在意是否失态。
燕王此时顿悟,元羡之前和自己相处时,是紧绷着的,她并未对自己敞开过心扉,她是自己的谋臣,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和自己亲亲相处的阿姊,她对着自己时,穿了盔甲,还建了一堵墙在中间。
明白这一点后,燕王并没有觉得难过,也不觉得失落,相反,他想,他找到原因了,为何阿姊说她对着自己没有男女之爱,为何自己总觉得无法真正触及她,以她这样骄傲、倔强又思虑深重的性子,是不会对上位者有男女欢爱的需求的。
想到此,燕王又觉得自己想法不妥,他为自己找补找补,心说,我对阿姊,也能做到发乎情,止乎礼,并非是贪她的身体,只是,在一起相处,难免会希望更接近一些而已,这也是人之常情。
燕王站在旁边看着这两母女互诉衷肠,只见那不到自己腰高的小不点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齐流,几乎是要直接抹到元羡的衣裳上去,燕王心说自己这么大的时候,也哭过,但是可不敢把眼泪鼻涕往元羡的衣裳上糊,都是自己用手巾擦干净的。
元羡已经从那突然控制住自己所有身心的对女儿的怜爱与内疚里回过神来,她见女儿哭得满脸泪,就要拿手巾给她擦拭,但手巾没在手边,此时又没有婢女在身侧伺候,只好准备用袖子给她擦擦,这时候,燕王上前来,递了手巾到元羡手里。
元羡一愣,看了弯下腰递来帕子的燕王一眼,接过手巾后,就赶紧给女儿擦眼泪鼻涕。
勉勉也不再嚎哭了,只是抽噎,睁着泪眼迷蒙的大眼望向站在她阿娘旁边的高大男子,想到在院子外面时,侍卫对元随叔说这里是燕王殿下的居处,她便意识到这个长得又高又好看的男人,应该就是那燕王了。
燕王是她父亲的堂弟,是当今皇帝的儿子,别人也说,这个燕王小时候是在她母亲家里长大的,所以和她母亲情同姐弟。
在当阳县“独当一面”的这两个月来,勉勉初时完全不能接受和母亲分开,但是又要坚强,不能让别人发现自己软弱,只得忍着了,但时日一久,哪里忍得住。
她母亲倒是总在信里说,待什么时候就接她来江陵,但这个“什么时候”,总是不断往后推,简直没有一个头。
勉勉在心里想,母亲教导自己要做重诺守信之人,她自己却做不到了吗?
在母亲跟前时,她撒娇耍赖偷懒贪玩,年幼的她,从未想过,母亲有一天会离开她,在母亲身边快乐的时光会绵延到永远,不会有任何变数。即使经历过被人拐走的事,但那仅仅只有一天,母亲就如天神降临来接回了自己,所以她并未去深想过危险和离别。
这次她和母亲分开,又是如此漫长的时间,对她来说,是第一次明白了离别的含义,仅仅是这样的离别,已经让她恐惧。
她在庄园里,每天乖乖早睡早起,认真上学,认真练字,认真背书,还认真练习骑射,不敢再肆无忌惮地跑出坞堡去玩,没有招猫逗狗,也没有再爬过树下过溪水,想要表现得更好一些,这样,母亲派人来接她的时候,她就可以说,自己在坞堡里,有好好地独当一面,做一个好的堡主,照管好了整个庄园,是个可以成大事的人了。
但她已经做得那么好了,母亲只是敷衍她,并不真的让人接她来江陵。
所以,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她郑重地叫来几名管事家臣,说:“我已经决定了,不等母亲派人来接我,我要直接去江陵城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