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四郎连连应是。
元羡这才看向黄十三郎的仆人,说道:“你们主子不知道陈娘子眼睛不好,看不清楚人,难道你们这些为他打探消息,引他去陈娘子家的奴仆会探听不到这些消息?由此可见,不管是你们主子就好奸污民妇这一口,还是被你们撺掇的,你们这些奴仆都是罪加一等,打死活该。”
几个仆人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元羡看向陶愈,道:“陶县令,你之前不是认为打一顿什么都招了吗?这几人一直说谎,现在就交给你了。”
陶愈神色复杂,打黄十三郎他是肯定不想的,得罪黄家对他没好处,不过打黄十三郎的奴仆,那就没有太大问题,于是他一声令下,让衙役把黄十三郎那四名跪在地上的奴仆拉出去,先各打二十大板,不要在此处碍着贵人的眼。
此令一出,那几个奴仆便哭嚷起来,让郎君相救。
黄十三郎想要陶愈住手,但燕王一直饶有兴致地坐在一边看热闹,他顿时噎住了,不敢出声。
元羡则对陶愈说:“后续你好好审吧,我和燕王还有其他事,过一会儿再来看你审案的结果。”
王咸嘉方才去县衙大牢做好了准备,此时已经又来到大堂,引了元羡和燕王前往大牢。
刚刚姜金池随在元羡的护卫群里,扮作县主的护卫,看了这一场审案,不由心下动容,觉得元羡果真是个奇人。
县衙大牢在占地广阔的县衙西南角,本来有另外的门可以进入这个区域,此时从县衙大堂过去,步行需要小一刻钟。
燕王走在元羡身边,说:“阿姊,你怎么知道那妇人眼睛看不清楚?”
元羡无奈地说:“很多妇人因做女红伤了眼睛,看不清楚,眼睛视物时便微微眯着,方才陈娘子就是这样。特别是我们进去时,其他人都看到我们了,她却一脸费劲,之后我对着她讲话,她看不清楚我,又怕自己瞪着我没礼貌,就一直不敢看我。这种人,我遇到得多了,自然一看就清楚。”
燕王“哦”了一声,赞道:“阿姊要是做刑名官,断然没有不能被你查清的案子。”
元羡叹道:“这又不是什么难事。但凡主官愿意认真,这案子便再简单不过了。那陶愈就是不想得罪黄家,想草草结案而已。此事参与者又不只有陈娘子和黄十三两人,黄十三身边那些仆从,都是参与者,这些人难道还不了解他的主子?再说,要污名陈娘子和她丈夫设局,这种事又不可能只发生一次,只要再找邻居打听,便清楚了。但陶愈不肯去查。”
燕王说:“是啊。也是那黄十三太过仗势欺人,把这事闹到县衙来了。我看姓彭的意思,他不想得罪黄十三,此事不闹开,说不得他也就忍下了。”
元羡心说李彰看得也挺明白,说:“怎么不是。但是那黄十三,家里有妻有妾,还要做这种事,不就正是享受这般践踏他人的快感吗?说不得他就只能靠这种事而举呢?”
燕王愣了一愣,说:“是这样啊?”
元羡说:“男人的脏污心思,你应该比我更明白才对啊。”
燕王更愣,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神色复杂,多看了元羡两眼。
元羡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嘴快过大脑,不该和年纪还小的李彰说这种事,但随即一想,他也不小了,又一直在男人堆里混,那还不是什么都知道啊。
元羡于是再次说道:“君子当好德不好色,养心莫善于寡欲。你可别跟着这种坏男人学坏了。”
燕王又像回到小时候,跟在阿姊身边学习,她总能找到各种机会,教育自己。
燕王颔首道:“阿姊放心,我会分辨好坏忠奸,人难免出错,但有错之时,也有贤良在身边提醒。要是阿姊能时刻提点,自然更好。”
元羡听他这般说,又觉得自己过分了,何必总要教育他呢。
元羡轻叹道:“你早就长大了,是八尺男儿,能够纳谏,兼听则明,不必听我说什么。”
燕王说:“怎么会,阿姊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元羡说:“你这样,便又可能是偏听了,我又不是总能做出对的判断。”
燕王想了想,说:“嗯。方才你说好德不好色,虽是对的,但又有几人能做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要是知美而不喜,岂不是混淆美丑,不能明辨好坏。”
元羡就知道他胡搅蛮缠,说:“我是说混淆美丑吗?你故意的,是不是?”
燕王嘿嘿一笑,不答。
元羡说:“君子色而不淫,发乎情,止乎礼。这个能做到吧。”
燕王轻轻点了下头。
两人边走边说,自然无法控制其他人完全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王咸嘉距离两人不远,都听去了,不由在心里感叹,燕王好像真的很听他这阿姊的话啊。不过县主也的确教育得对。
燕王又说:“如今彭家是得罪黄十三了,我看那彭四是想大事化小的,陶县令打了黄十三的奴仆,要查清此事,那这事是再没法了结。黄十三拿阿姊你没任何办法,之后不管结果如何,都会报复到彭家身上。”
这个结果,是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的,燕王觉得他阿姊肯定心里也明镜似的,怎么可能不知。
燕王想知道他阿姊怎么想的,所以直接点明了。
王咸嘉和其他人也听在耳里,燕王的那些下属追随燕王多时,自然都知道他是年少成精,早慧多谋,不觉得他提出这事有什么,王咸嘉和元羡的护卫、婢女,却是心下一动,觉得燕王身居高位,倒是看得出下面人想要苟活而难得的苦楚。
王咸嘉甚至不由想,燕王身份尊贵,却又的确是个难得的通透人,能够查知普通百姓的难处。
元羡说:“那你觉得黄十三为什么一开始要把这事闹破呢?难道不是就是认为不管这事怎么发展,彭家都拿他没任何办法吗?他想要怎么对付彭家,都是可以的。与彭家怎么想,怎么做,没有任何关系。与我怎么想怎么做,也没关系。是黄十三要把这事闹大。
“他去奸污她人,事情败露,他还要闹得陈娘子有勾引他,两人合奸的名声,以后陈娘子不就对他予取予求了吗?要是不还陈娘子清白,按照彭四的想法,此事大事化小,那陈娘子要怎么办?即使她就是当场为自证清白死了,或者回家为自证清白死了,她身上的污泥也洗不掉的。但现在不一样,大家都知道是黄十三的错,他诬告,陈娘子没有勾引他,陈娘子也反抗了,咬了他,他的奴仆是帮凶。再者,那些罪有应得之人受了惩处,也可警戒世人,功莫大焉。”
燕王和众人都恍然大悟,男人们没有什么深刻的感受,可能觉得彭家得罪了黄十三,以后可能要被报复,实在是不值得;女人们却想,即使死了,至少也是被澄清真相的,是清白的。要这份简单的清白,这么小,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却是要付出所有才能得到,也愿意付出所有,只为这份真相。
元羡说:“士可杀,不可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只是这么简单的道理而已。难道陈娘子不清楚以后自己的处境吗?”
元羡这么一说,大家倒都感佩起来了。
燕王笑说:“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帮这位陈娘子才好。”《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