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羡回说:“请他进来吧。”
跪坐在元羡侧后方整理文书的勾红问道:“主上,需要摆上屏风隔绝内外吗?”
元羡说:“不用了。”
“是。”勾红便继续下笔。
王咸嘉随着飞虹进了阁子,这开阔宽大的阁子里,曾经可以同时招待数十官员名士,再由数位舞姬舞蹈,十几乐伎演奏,里面依然不显拥挤,如今,这阁子里除了朝向荷塘的一面,另外三面的柱子前都摆上了大屏风,遮挡着后方的情况,在中央上位,端坐着一位雍容贵气的美丽女子,女子二十来岁,头上只有素簪,身上也着素服,端庄严肃,让人不敢多看。
王咸嘉之前没有见过县主真容,此时见到,不由在心下感到吃惊。
其一是吃惊于县主是位这样的绝代佳人,他虽早有耳闻,但之前他是不信的。
郡守夫人曾经美貌名扬于洛京,但他认为那是因为当时县主之母当阳公主深受皇帝恩宠,县主身份贵重,又不似深居宫中的公主那般不能谈论,是以人们才谈论她的容貌,传其貌美,这其实不是尊重之意。哪想到,县主的确就是一位容貌绝佳,气质庄严,如圣如佛的美人啊。
其二是吃惊于县主居然不遮挡容貌,就这样召见自己。
他毕竟是男子,这岂不是于礼不合?
王咸嘉即使是粗人,也觉得这不太妥当,于是不敢直视上位的女子。
其三是县主着素服素簪,似乎也未施脂粉,这是直接对外宣布,郡守的确已经死了吗?
“王咸嘉拜见夫人。”王咸嘉对县主行了叉手礼,并未下跪。
县主指了指下手西面的位置,说:“王县尉,请坐。”
王咸嘉依然没敢多看县主,道谢后,便从容地在西面的位置上跪坐下去。
整个阁子里,有三面都摆着屏风,至少围上了一大半空间,而这些空间里是否有人,王咸嘉无法判断。
他本猜测燕王也在阁子里,但显然不是。
王咸嘉没有猜测燕王会躲在屏风后,像燕王这样的雄伟男儿,不会做躲在屏风后面,而让妇人坐在前面的事。
元羡没和王咸嘉浪费时间拉扯别的,而是直接把王咸嘉前一日送来的文书拿了出来,说:“你的这份文书,不仅我看了,昨日也呈给燕王看了。”
王咸嘉顿时将本来就挺得笔直的背脊又拔了拔,目光也不由落到县主的脸上去,这时,他才发现县主眼睛大而深邃,目光如炬,让人见之便心下一颤,不像是被一名美妇人看着,而是被千军之中的上将军盯着。
元羡继续说:“县尉对本郡水匪问题,了解颇深,但这文书里,所写未免泛泛,也没有切实可行的实施之法。想来县尉并非是想藏拙,只是水匪之事牵涉颇深,在文书里也不方便细写,故而我便召县尉前来,想听你详细谈谈此事。”
王咸嘉镇定精神,他不是会阿谀奉承之人,也说不出什么逢迎动听之话,当即便说起文书里没有写的本地大大小小的水匪团体,如数家珍一般。
这些水匪的各帮各寨,甚至有的就是正经帮人运货的水上人家,大多也会参与劫货或杀人,如此等等。
“江湖河沼的水上世界,很难被官府的力量管到,他们有自己的权势分布方式。”
元羡的庄园里出产丝绸、陶瓷、纸张、麻布等,也将这些物产向外贩卖。元羡在庄园里使用河北地区的丝绸作坊的生产技术,陶瓷烧造也引入北地的先进技术,麻布等制作技术也有所提升,她还专设坞堡进行产业流程管理,既提升产出物的效率和质量,也大幅度降低成本,是以“县主坞”的产品,在整个荆州区域市场不小,只是因为人力不足及不能和其他各大士族争利,这些产品大多数是整卖给各地士族及西夷地区的夷族,再由这些士族分销。
元羡的商队既为她售货,又为她打探各地消息,但因为她的商队几乎只做大宗买卖,带回的消息便也无法覆盖底层,在这种情况下,元羡对荆湘地区甚至吴越之地水上世界的状况,所知虽有,却并不详细。
听了王咸嘉的具体说明后,元羡不由问:“卢沆手上有上万水兵,常年也在长江及长湖上练兵和巡逻,水匪问题还这样严重,是什么原因?”
王咸嘉不自主地向元羡的方向侧了侧身,向她倾近了一些身体,声音也低了下去,说道:“卢都督手里的兵将,他一直是自称两万的。”
元羡颔首,说:“是这样。因为朝廷给他的最高兵员数,便是两万。但实际是多少,朝廷并没有真正掌握。我看了之前朝中来人督察的文书,就还是写着两万。”
王咸嘉不由又坐正了身体,县主和他这话说得毫无遮掩,可见是很信任他。
既然县主这样信任他,他不讲一些实际的东西,恐怕难以从郡守府里离开。
不过王咸嘉本就是来表忠心,当即便不再藏着掖着,说道:“卢都督的主兵营是在江津口,称为江津大营,但是,他在长湖也有一个长湖兵营,此处还有船厂,用于建造和修补战船。据我这几年驻兵沙市,见卢都督的战船在长江上来回,我判断,卢都督手里的正规水军在三千人左右,有各型战船约三百艘,除此,还有近五千步兵骑兵,以及这些士兵的家人,各营地的役夫、船厂的工匠杂役等,兵员役夫加起来有约莫两万人。卢都督自称有兵两万,也没有虚报。”
元羡知道,没有完全实报的兵员数,把役夫等加在兵员里,算是厚道的。
王咸嘉又说:“但近两年来,南边太平,一直没有打大仗,朝廷给卢都督的兵饷应是越来越少,甚至会倾向于再裁撤卢都督手里的兵马。卢都督要养这么大一支军队,所需粮草可不少,朝廷又不允许他直接用兵士屯田及经商,这就是要限制他。”
元羡之前还想着李崇辺对卢沆有感情,以及要防着长沙王及长江下游的吴王,才一直没有直接裁撤他手里的部分兵马,但其实不允许他屯田和经商,已经是在限制他。
难怪他会直接给皇帝写信,想要把女儿嫁给燕王。
元羡问:“以县尉所见,要养活卢沆手里的这些兵马,一年需要多少钱?”
王咸嘉沉思片刻,说道:“以下官估算,一名兵士一年需七石出头粮食,如今南郡连连丰收,粮食价贱,约莫一石一百钱左右,便需要七百钱,再有衣物,一年约莫要一千钱上下,武器价贵,成本及维护一年需三千钱,如果是骑兵,马及养马都极昂贵,南郡的马,一匹要两万钱,养一匹马一年需要至少六千钱,再有津贴医疗抚恤及赏赐,一人平摊下来也要两千钱,不然很难让他们为自己卖命,除此,还要养战船等,一年均摊下来也要两千钱一人……”
王咸嘉还在掰手指计算,元羡侧头瞥了一眼一直在旁边的书案上记录的勾红,勾红便说道:“按照王县尉所说,水军一人一年便平均需要八千七百钱,骑兵加上战马消耗一人一年需要一万二千七百钱,买战马需要两万钱。”
王咸嘉没想到县主身边的文书婢女这样厉害,一边记一边算,比自己算得还快。
他又加了一句:“这些里面还没有加入饷钱。”
元羡将这个价钱同自己养部曲的放在一起比较了一番,因为她养部曲,部曲的粮食、衣物、武器等,基本上都是庄园自己产的,也基本上没有马,所以要比这个便宜大约一半,只是她给的津贴赏赐等都更高,所以最后花费,也差不太多,甚至会更贵一点。
元羡说:“王县尉所言清晰明了。只是,据我所知,北地粮食布匹都更贵一些,但战马等便宜。现在不知朝廷是按照什么标准给卢沆发军饷。”
王咸嘉说:“不管怎么说,卢都督要保有和养活他手里的兵士,他是需要养寇自重的,完全没有水匪了,长沙王也不和水匪勾结了,说不得陛下给他的军饷会更少,在前几年就裁撤他手里的部分军队了。根据朝廷的标准,一地都督,一般只配三千兵马。而这三千兵马里,可用健卒,往往只有一两千。卢都督手里的兵马,可说是这个数目的几倍了。”
元羡从案上拿起一柄漂亮的用于遮掩容貌的团扇,纤白有力的手指轻轻抚摸团扇的边沿,激赏道:“王县尉所言甚至。只是,这长沙王和水匪勾结,又是怎么回事?”
王咸嘉对着元羡躬身行了一礼,道:“夫人,下官此次前来,还受一人所托,有事相求。”
元羡问:“何人何事?”
王咸嘉便说:“下官同白浪帮的首领姜娘子有过交道,她托人找到我,希望我能向夫人求情,将她的女儿及十几名帮众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