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桑对着元羡僵硬地行了一礼,说:“奴……拜见县主。”
元羡失笑,说:“你非我奴仆,不必自称‘奴’。”
左桑颇不自在,有些羞涩,说:“谢谢你,县主,我听他们说,你出钱让人安葬了我阿娘,还派人寻我们。”
元羡认真看着她,问道:“你从何处听闻此事?”
左桑不自在地说道:“好些人都这样说。阿父因此被逼得不能现身,他骂您时也曾提及。”
元羡嗤笑一声,问:“你可知左仲舟已被杀,尸首在卢府被发现?”
在元羡安排人去把左桑秘密带走时,大家还不知道被杀的人是左仲舟,当时左桑应该也不知道此事。
左桑愣了一下,神色复杂,一时没有回应元羡的问题,元羡看她这副模样,心下所有猜疑,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父亲会出现在卢府,是因为你吗?”
左桑犹豫片刻,说道:“是的。今日清晨,他派人唤我相见。”
元羡问:“你们在何处相见?”
左桑看着元羡,轻声说道:“在家主的院子里。”
“卢沆?”元羡追问。
左桑点了点头。
元羡又问:“是卢沆安排的?”
左桑年纪尚小,思虑单纯,看事情想事情的方式都还较片面,她想了想说:“我不清楚。是家主身边的仆人唤我,说我父亲要见我,便带我去家主的院子相见。”
元羡继续问道:“他与你说些什么?”
左桑犹豫道:“他让我听从家主吩咐,好好服侍娘子,说这是莫大恩德。”
元羡追问:“仅此而已?”
左桑点头。
元羡说:“你父亲对你交代这些,你听后,作何感想?”
左桑大概没想到元羡会问这种话,她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元羡说:“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你答应他了吗?你自己如何看待成为卢昂婢女一事?对你而言,这是恩赐吗?”
真正愿为奴婢者寥寥,多为生计所迫。亦有世代为奴者,生来便知自己身份,无从选择。
元羡去过黄七娘家,虽然丈夫左仲舟常年不在家,但她的家里收拾得非常规整,井井有条,不似寻常农妇之家。显然,这一切不仅归功于黄七娘,更离不开左桑的操持。她们对家的珍视,可见一斑。
左桑沉默没有回答,这份沉默,也很能说明问题。
元羡问左桑:“你识字吗?”
左桑摇头:“我不识字。”
元羡说:“你娘死后,为了调查她的死因,我去过你家。”
左桑眼睛抬了抬,流露出一些眷恋和哀伤,说:“那个家,我们都走了,又有谁会住进去。”
元羡说:“已托付邻居月娘照看。你家屋舍,打扫得极其干净整洁,都是你的功劳吧?”
左桑微颔首,说:“不只是我,阿妹也会收拾屋子。”
元羡说:“你的妹妹和弟弟,如今在何处?你可知道?”
左桑摇头,说:“我不知。阿父送走了他们。”
元羡凝视她,说:“你不恨他吗?他杀了你阿娘,又把你送来给人做婢女,还送走了你的妹妹和弟弟。你们原本在家中过着自足的生活,突然之间一切都没有了。”
怎么可能不恨,左桑眼中闪过痛苦的恨意,低声道:“但他是我阿父,我有什么办法呢。”
元羡说:“如今他死了,那你高兴吗?”
左桑抬眼看向元羡,没有回答。
元羡笑了笑,恣意地说:“爱很难出口,倒是很好理解,因为虽爱,但不一定对方会接受,因恐对方困扰,不如不出口。恨则不一样,恨若不能言,人生何其苦,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元羡刚说完,门口传来笑声,说:“阿姊此言,甚好。”
元羡一愣,见燕王缓步而入。他身形高大,步履却轻如无声,令人难以察觉,也挺让人苦恼。
左桑回头看到来人,神色一滞,随即就又低下了头。
元羡多瞄了左桑一眼,认为左桑见到燕王的表现有些奇怪。
元羡起身迎向来人,道:“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燕王目光在左桑身上一晃而过,转向元羡,露出笑容,道:“在卢府已无其他事,阿姊既已回来,我便赶紧回来了。”
他一指左桑,问:“这位是何人?”
元羡简单解释了左桑的情况,燕王“哦”了一声,说:“就是今日那被杀之人的长女?”
元羡颔首,燕王问:“阿姊打算如何处置她?”
左桑此时正跪坐于莞席上,燕王一言可定她命运。她抬起头,目光幽深,望向背光立于房门口的燕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