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吴金阳应道。
黄月娘听到此处,则满脸愧疚痛苦,道:“县主是慈悲的菩萨,愿意为七娘之事做主,还费心寻找大妞儿桑小娘姐弟,哪想到,左仲舟这个杀材,竟然与刺杀县主有关。他杀了七娘,又害死五郎和善人,还牵连村子,真是死不足惜,只是,村子里的大家真的是无辜的,还请县主开恩啊!”
村里出了刺杀贵人的刺客,是要被调查的,其父母兄弟等人,怕是都要被牵连受难。
也是因此种种,虽然刺客们的画像已经被贴出去,且下发到各县,让人去辨认和举报,但却到如今,都无人来认领尸首和举报。
当然,其中还有一些原因,例如,此次刺杀,背后有南郡最有权势的两个人的影子,卢沆与李文吉,因为这两人,那些知道刺客出处的人,也不会出来举报。
还有便是士族和宗族力量巨大,这些刺客的身份被揭露,可能会影响一族一村,所以即使有人想来举报,却也会被身边人阻拦。
月娘愿意说出左五和左善人的身份,承担了极大的压力。
元羡让吴金阳先带着左桑退下后,便走到月娘身边坐下,看着她说道:“月娘,我知你愿意辨认出左五与左善人,便是明大义又知恩图报。”
月娘依然十分羞愧,跪伏在地,道:“县主是菩萨心肠,待月娘更是极好,我哪能辜负县主恩德。”
元羡把她扶起来,说:“你暂且不用回家,先在此处住下。如果你因此事回家会受村中排斥,我可以安排人把你的家人都接过来,为你在它处购买田地,让你家安顿下来。如果你愿意随着我,我也可以为你及你的家人安排以后的生活。这些,都是在你揭发左五和左善人的悬赏之外的奖赏。”
月娘虽然感激涕零,但依然心情复杂,一时百感交集,不知该如何选择。
元羡说:“你再好好想想吧,我马上安排人去把你的家人都接过来。”
月娘知道,自己是别无选择的,左氏一族虽然不是士族,只是普通庶族,但左氏一族也力量强大,这种力量强大,自然是没有办法和本地大士族相比的,更没有办法明着和郡守夫人对抗,但是,她作为左家媳妇,自己家里又要在村里讨生活,不得不在左氏一族的庇护下求存,这样揭发刺客乃是左家人,无异于直接宣布和左氏一族对着干,以后肯定没法在村里活下去了。
县主提出要为她和她家做别的安排,是让她再无后顾之忧。
她到此,只能选择答应县主的要求。
月娘于是说道:“县主,月娘谢您的大恩,月娘愿意随您生活。”
她只能做这个选择,如今所有地方,如果没有宗族依靠,即使搬去别处买田地生活,也是没有任何保障的。
元羡说:“好。既然如此,我自会为你和你的家人做好安排。”
安抚好月娘后,元羡便叫身边婢女去为月娘领来悬赏金,她一下子说出两名刺客的身份,赏金不少,这些赏金,足以一家六口人生活几年了,用来买田地,也能买不少。
月娘当即便对元羡说:“县主,奴还知道一些事,只是不知对县主有没有帮助。”
天已经黑下来,房间里点上了十来盏烛灯,一时灯火通明。
如果不是燕王在,以元羡的节俭,她一般是不肯在一间房里点这么多烛灯的,燕王到来,则各方面的花费都多了不少。
元羡还让婢女拿来了配好的合香,亲自用香炉熏香。
她一边埋着香丸,一边对月娘说:“在我这里,没有什么忌讳。你有想告诉我的,尽管讲便是。”
埋好香丸,元羡又净了手,看向月娘。
月娘便讲了村里不少事。
整个西头村都是在左氏宗族的控制下,外姓人在村里只是雇工、佃客,而左氏家族,则是几十年前从北方南下的流民家族,占据了这块地方,在此地安定下来。在南下之前,左氏家族曾是当地的豪族,家中一直有武艺传承,世代习武,南下在西头村定居的这一支,乃是左氏家族的支脉,他们能在战乱中一路南下逃难,还能在后来占据西头村及周边区域,自不会是什么手中无力的良善之辈,良善之辈在乱世是活不下去的,所以左氏家族一路上也少不了劫掠,甚至左家也有人做山匪和水匪的历史。
到如今,天下太平还没有多少年,那些战乱瘟疫旱灾洪灾虫灾的记忆,都还在尚存于世的青壮老年人的脑海里和生活习性里。
元羡说:“大多数本地庄园,都修建坞堡居住,但西头村却不是坞堡,是否是因为左氏家族,并不习惯于守城,而是善于进攻劫掠?”
月娘说:“我的娘家黄家村,便是修建坞堡居住,左家,可能是因为是外来流民,他们初时没有想过要在此地长久定居,故而没有建坞堡,后来,南郡又一直较为安定,便也没有修建坞堡的必要了。”
元羡说:“非常有道理。月娘,你是个有见识想法的人。”
月娘慌忙道:“只是奴的猜测而已。我虽嫁到左家十几年,但因我丈夫只是庶出,又没有什么能耐,我们在族中并不受看重,我家对族中各项事务,便也不太清楚。”
元羡问:“那左仲舟家在族中地位如何呢?”
月娘道:“左仲舟,可能不是左家人。”
元羡从左仲舟的相貌便有过这种猜测,此时问道:“为何?”
月娘道:“左仲舟同左家其他人长相相差很大,也有人说,并未见他母亲怀孕,但突然多出来一个孩子,就是左仲舟。当时左仲舟的两个兄长都被抓去打仗了,后来死在了战场上,村中其他人家,也被抽了壮丁,故而那时无人去在意左仲舟是被抱养的事,但是,随着左仲舟长大,南郡又一直太平,左仲舟父母也随之过世,村里就有人提出左仲舟不是左家人的事,想要强占左仲舟家里的田地,后来,左仲舟就在其姊的帮助下到了卢道长身边为弟子,他身份提高,村中才无人敢欺负他家,他保下了家里田产。”
元羡说:“也就是说,左仲舟家里,在村中也是边缘人。”
月娘道:“那只是左仲舟没在卢道长身边为弟子之前的事,左仲舟在卢道长身边地位越来越高后,他回村,连里正村老族长也对他刮目相看。”
“哦,原来如此。”
月娘被遣离开后,燕王才让仆婢搬开房中屏风,起身在房中漫步,对元羡说:“这个西头村,听来挺有故事。”
熏香的味道已在房间中散开,是沉香、龙脑香的香味。
要不是燕王在,元羡也不会使用这样的名贵香料。
元羡说:“阿鸾,几十年前,年年战争,百姓困苦,朝不保夕,能够活下来的人,总得有各种能耐,每个村子,都有属于它们的故事。现在已经不适合去追究过往。不过,你要是喜欢听西头村的故事,待村中村老们来了,你可以再来听听。”
燕王笑道:“好。阿姊,你从那黄月娘的话里,可还听出了些什么来?”
元羡说:“连左仲舟那种狠人,在村里,之前都要受欺负,差点被吃绝户,可见这村里,凶人狠人不少。可能有人知道村中有人参与了刺杀,但他们也绝不敢说出来。阿鸾,如今各地,便是这般由宗族、士族治理,县府、郡府,也拿他们没办法。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尽量利用这些人。”《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