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士庶豪强都有极强的力量。
这些力量包括他们宗族的凝聚力,兼并得到的庞大的土地,被他们聚拢的人口,家族训练的部曲,依靠联姻而结成的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把控各地政权而获得的政治资本等等,他们在中央有人,在地方势力更大。
即使皇帝,也要仰仗他们,燕王想要上位,最好也不要过分得罪他们,而是借用他们的力量。
就连李崇辺这样强势的帝王,登位之后,到如今,也因为没有下定决心,或者说是没有那么大的力量,而没有落实丈量土地、清查人口、改变官员选拔体系等限制士庶豪强力量的政策。
如今燕王还只是燕王,他不应该和卢氏闹出龃龉来。
元羡说:“不管实情如何,我得罪他就好,你不能和他闹开。”
燕王认真看着元羡,心下比之之前更加动容,元羡处处为他着想,这天下,至少此时,不可能还有人比元羡对他更好,并为他谋划之深。
燕王说:“我明白阿姊你的意思。但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让你遭遇这等危险却不为你出头,如果我不出头质问,岂不是说明你对我没有那么重要,别人可能会看轻你,也许你之后还会遭遇危险,我不能让这种事一次次发生。”
元羡愣了一愣,虽然燕王所说的确有道理,她也感念燕王待自己的赤诚,但是,她还是觉得这样不智,这种事,自己是可以去解决的,不需要燕王出头。
燕王似乎看出了元羡虽感动却不认同,他不想让元羡认为他过于年轻以至于意气用事,便又说:“阿姊,也不只是这种原因。卢沆想将女儿嫁给我,是因为我的原配妻子张霖病故,张氏之父曾经和卢沆有过结交,卢沆得知此事后,便对父亲去密函,说卢氏有女待嫁,而我死了妻子,询问父亲意思。父亲当时还未召我回洛京,我回洛京后,他宣我进宫,为他侍疾期间,他对我讲了这件事,询问我的看法。除了卢氏之女,还有几家有意,都找人对父亲表明了态度。并不是父亲已经定下让我娶卢氏女了。”
元羡到这时候,听出了一点端倪,看着燕王说:“是你岳父张望山先对卢沆说的此事吗?”
燕王说:“是。只他提了这个建议,卢沆有没有意,是卢沆自己的选择。”
元羡已经知道了,李崇辺把燕王扔在燕赵之地,虽则他的其他儿子都不怎么样,燕王从某方面来说,还算出挑的,但是,燕王为侍婢所出,可说是没有母族的力量,幼时在老家乡间成长,连读书启蒙都不曾有,大约李崇辺回老家时看到这个儿子无人教养,不死也会成为痴傻文盲,但带到军中去也危险,于是借着把这个儿子放到京城为质子的机会,托付元羡父亲教养他,让他在当阳公主府长大,直到烈帝驾崩,李崇辺借机遥控中央直到篡位,燕王因在当阳公主府长大,身份敏感,留在京中怕也不是好事,再次被李崇辺扔到燕地,但扔过去容易,要让他回京,却是困难。
别看李崇辺的另外的儿子都不怎么样,但他们都母族妻族强大,燕王没有母族借势,又和曾经的当阳公主府有关系,回京也面临重重困难。
河内张氏乃当地豪强,权势极大,燕王能够娶张氏女,对他来说,自然是增加了很大的力量,即使张氏女才和他结婚两载就病逝,但张氏一族还是和燕王绑定在了一起。
一般来说,燕王的第一任妻子过世了,为了确保张氏和燕王之间的权力联系,张氏会再让一个女儿嫁给燕王做继室。
不过大概是燕王的力量不足,张望山把这个权力联姻的位置空出来,借此勾连了其他士族豪门,其中包括卢氏,但并不仅限于卢氏。由此可见,他的这个岳父还真是很看好他。
这些家族给皇帝表态,想要把女儿嫁给燕王,便有表示要支持燕王去竞争皇位的意思。
皇帝大约是看到这个情况,才把燕王召回洛京的,甚至让他去宫中侍疾,算是在大臣里表示对燕王的支持。
想明白这些,元羡反而松了口气,她正是害怕燕王单纯,做事会有所考虑不周,造成不好的结果。既然在自己所不见之地,燕王已经变成了这样一个极善经营和借势的人,她反而放心了。
元羡说:“既然卢沆有意主动向你靠拢,那即使是卢沆安排了人要刺杀我,我也可以谅解他。我愿意去见他,在你面前,亲自和他把这件事说开。你作为主君,不好掺和进我和他的恩怨,但你愿意从中斡旋,想来,他也能明白你的苦心。”
燕王说:“阿姊本是最要强的人,却愿意为了我而忍下这么大的苦楚,我怎么忍心让你这样做,而不为你讨回公道。”
元羡心说我现在的权势地位全系在你身上,和那些豪强家族又不一样,我当然会更为你考虑。
她叹说:“阿鸾,这种时候,自然不能意气用事。我受一点委屈又不算什么。”
燕王望着她,道:“阿姊,我定然不会有哪怕一点辜负你。”
元羡笑道:“那我可都记在心间了。”
燕王道:“我对卢沆说,你是我的阿姊,他是我敬重的长辈,自然不愿意看你俩有任何矛盾,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事,之后都不能再有龃龉。卢沆答应了。”
元羡说:“既然他答应了,看在他也一心为你的份上,我对他不会有不满。”
燕王又说:“不过,他对我讲了另一件事。”
元羡问:“什么事?”
燕王说:“他说,的确是李文吉想要杀你。李文吉找过他,让他帮安排刺客杀你。但他没有那么做。”
虽然元羡之前就猜到是这样,李文吉也没有否认他和人合谋安排刺杀,但此时听到,元羡依然生出一丝伤怀。
不过,其中有一点,元羡却是不信的,卢沆把刺杀自己的事都推到李文吉身上,根本没有道理。
即使是李文吉找人出力,安排了刺杀,但是,以她对李文吉那软弱性格的了解,他应该不是主动的,此事是卢沆主动才对。他居然还不肯承认。
不过,虽然他不肯承认,但元羡此时也不好在燕王跟前反驳,因为不管真相如何,为了燕王,都只能不再追究。
元羡忧郁道:“我把他当成夫,他却是视我如仇寇。”
燕王当即说:“所以,他死了也好,你不要再为他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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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元羡要求,当天下午,燕王就搬到了郡守府去居住。
郡守府面积广阔,院落颇多,为了和燕王距离更近,元羡让仆婢们收拾了靠近桂魄院的青桐院出来,她本来是要搬到青桐院去住,把最大的桂魄院留给燕王住,但燕王拒绝了这个提议,他说他又无女眷,没必要住一个大院落,而从青桐院前往郡衙更方便,便住进青桐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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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针对谋害李文吉凶手的调查便有了一些进展。
此事由长史严攸负责,他是做事很细致之人,人也聪明,在经元羡提醒,推测出谋杀李文吉的凶手范围后,他便有了明确的调查方向。
凶手对清音阁应是非常熟悉的,不然,此人不会在不惊动上清园守卫和仆婢的情况下进入清音阁里行事,再有,此人还知道李文吉是一个人在清音阁里,他身边没有别人。
这样一来,谋杀李文吉之人,最可能就是李文吉身边的仆婢和护卫。
虽然上清园不小,但是,它围墙高筑,又只有两道可通人的门,每道门处都有守卫守着,这些守卫每次是四人一组,园子在白天和夜晚都有护卫巡逻,一个时辰一次,这些事都是严攸安排。
严攸讯问了所有昨日和今日值守的护卫,根据他们所说,昨日李文吉下午醉酒,先去了夫人处,后又被人从夫人那里扶回上清园来,他就在清音阁里睡了一下午,不见任何人,那些求见的贵人,也因此被挡在上清园外,让他们回去了。
之后,傍晚时,夫人来了,护卫们没有阻拦,让夫人进了上清园,后夫人到了清音阁。
夫人离开后,虽有其他人求见,但因李文吉不见,他们便也没有放人进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