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羡抿着红唇,一时间没有回答,她的沉默就像院子里的秋叶,在寒意袭来时,别无选择,只能飘向大地尘埃。
燕王见她这样,再次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元羡要把手抽回,他却不放,握得紧了,便感受到元羡手指上的细茧。
燕王愣了一下,翻过元羡的手,低头认真看了看,发现元羡的手指上,不只是有细茧,有的地方甚至还有受伤后留下的小疤痕,这在修长洁白的漂亮手上,很是显眼。
小时候,元羡手上自然没有这些痕迹。
燕王不由说:“阿姊是天之娇女,为何手上会有这样的伤?难道李文吉还要让你亲自劳作吗?”
燕王是四五岁之后才到当阳公主府上去做学生和“人质”的,在这之前,他也是在李氏的庄园里生活,他虽是主子,但他母亲是侍婢出身,且生他时就死了,他的地位自然没法和夫人的孩子相比,不仅会看到不少被针对被打压的人的遭遇,自己也有颇多心酸难熬之处。
李氏一族是大士族大宗族,不然也供养不了他父亲的几千重装精骑横扫北地,之后以此控制燕赵与晋地,最后还能夺得皇位。
在这样的大士族里,资源也是有定数的,孩子一出生,便因生母而有高低贵贱之分,或者便要能力非常出众,不然在家族内部的斗争里,能否好好长大都不能确定。如果他当时没有被送到当阳公主府里去教养,说不得他早就因为各种原因死了。
燕王如今虽然贵为皇子,但却不是不懂人间疾苦之人。
元羡没想到他注意力又到这事上了,她有些气恼地把手收了回去,说:“没有这回事。我的手怎么了?还非得手若柔荑,指如削葱根不可吗?”
燕王发现自己刚刚那话惹了元羡生气,意识到自己那么讲,好像是指出她的手不够美似的,他只好赶紧赔礼道歉,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受李文吉的磋磨,吃了很多苦,还要替李文吉讲话。”
元羡轻叹一声,说:“李文吉虽有诸多不是,倒不是这样的人。我手上的痕迹,或者是练剑用弓的痕迹,或者是平常不小心造成的。”
燕王看着她,心又软又酸,他用手指碰了碰元羡左手手背上的一点小痕迹,说:“这里是怎么造成的,你以前没有这个伤。”
元羡想了一会儿,才说:“刚到当阳县的庄园里时,扩建窑坊,我前去查看,被火燎到了,当时就起了一个燎泡,用了药,虽是伤好了,留了一点小疤。”
燕王轻叹,心疼地说:“当时肯定非常疼吧。你何必去做这种事,让别人去查看就行了嘛。”
元羡却笑了,说:“不自己去查看,怎么会知道窑坊是怎么运作的。不被火星燎到,怎么会知道这事这么危险,会这样疼痛。阿鸾,这些都过去了,而我既不觉得苦,也不觉得累,甚至不觉得痛是什么坏事。人生本就不只是享乐,只有经历越多,感受越多,人生才会越丰富。这才是生和死之间的意义所在。”
元羡温柔地看着燕王,两人多说了几句,她又找回了面前这人是自己弟弟的亲近感觉,柔声说:“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怕我吃苦受累,我明白你的心意,不过,这就是我的人生,是我自己选择的,或者是不得不选择的,不过,走到如今,我并不觉得我的生活不如人意。在最差的时候,我想到,至少还有你,还能找你帮忙,我就不会认为苦。你看,我想到至少还有你的时候,你也同样,真的心系于我,还心疼我吃了苦,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燕王因她这话眼眶微微泛红,甚至些微哽咽:“阿姊,是我的错,我本可以早早把你接到燕地去,你就不会像如今这样难。李文吉更是罪该万死,阿姊你是这样好的人,他却一直欺辱你,还要杀你,今日如果不是我正好带着护卫前来,你还能活命吗?你都这样了,你还要替他说话。他配吗?”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已经带有杀气。
元羡有一瞬间发僵,虽然燕王所说的确有道理,但是,要是人一直陷在这种情绪里,是做不了大事的。
要杀了李文吉,当然容易,但是,对元羡来说,李文吉不仅是她的门面,还是她的地位的来源,正如她自己对李文吉所说的那样,她其实比别人更希望李文吉地位提高,再者,这次李文吉想来是真的意识到问题了,自己想要掌控他,并不是难事。在这种情况下,燕王对李文吉评价很低,影响李文吉的地位,那对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好处,因为从社会地位来看,自己和李文吉的绑定,比自己和燕王的绑定更紧。
元羡怕燕王对李文吉越来越不满,最后影响的还是自己的地位,便只好直说道:“你说的的确有道理。只是,他是夫,我是妻。如果没有他,那我更是什么都不是了,谁都可以到我这里来啃一口肉,谁都可以欺到我头上来。即使他要杀我,他默许别人带走我们的孩子去做人质,但我也不能得罪他,要捧着他。我不是以前的县主了,没有父母,在这里也没有宗族的帮助,或者要他们的帮助,他们也只会成为吸食我血肉的蟥虫。我没有别的依靠,如果连郡守夫人也不是,那我和田间劳作的妇人一样是护不住自己和子女的。你不知道,男子要是没地位,但有武力,还能去参军建功立业,女子不行,女子都在做什么?不断被贩卖,为奴为妓,母女分离,甚至也保护不了女儿,女儿还要继续为奴为妓。你问我为什么不和李文吉离婚,这就是原因,我不能离开他,离开他,我更是什么都不是了。”——
作者有话说:县主:人生基本上就靠演。
第59章
燕王愣愣看着她,一时说不出“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不肯离婚”的话,他自己也不是不知世事的孩童,甚至,他的孩童时代,已然明白权势的重要性,如果他的母亲不是侍婢,而是夫人,那么,她也许不会死于生产,自己不会出生就没有母亲。
燕王望着元羡,温柔但坚定地说:“阿姊,你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你不必一直受李文吉的磋磨。”
元羡笑了笑,欣慰说:“唉,我家阿鸾是真的长大了,成了能够保护阿姊的大男人。”
虽然元羡说得很欣慰,但燕王可以感受到其中的忧虑和勉强,他想,阿姊不过是想鼓励和安慰自己而已,她不一定完全信任自己。
燕王道:“阿姊,你难道不相信我?”
元羡轻叹一声,说:“当然不是。我当然相信你,如果我不相信你,那么,我连自己也不会相信。我相信你,比相信我自己更甚。”
燕王听得出她这话里的真意,这真意非常无奈,元羡无奈,燕王也无奈。燕王当然知道,要不是别无选择,元羡是会选择用人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某个人身上的,相信自己总比相信别人来得实际。他幼时在元羡身边成长,哪能不明白她的深意。
“我只是一个女人,你还不知道女人在这世道多么寸步难行吗?阿鸾,我必得靠你才行。”元羡看着他,一副什么都要靠你了的表情,“所以,你也要更注意自己的安危,如果你出什么事,那我就没有依靠了。”
虽然他心里想的就是要夺得至高的权力,可以给元羡一切她想要的,但是,元羡突然又说到他头上来,让他注意自己的安危,燕王还是再次心下柔软起来,有种难以化解的感动和酸楚,让他不知所措。
“阿姊。”燕王轻声唤她,除了这样的轻声呢喃,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一切其他话语都显得多余。
元羡深吸口气,说:“好了,我告诉你了,我为什么不能离婚。也希望你可以理解,虽然李文吉有很多让人不如意的地方,但是,他毕竟是我的丈夫,我暂时还需要依靠他。除此,我想,在如今,你也是需要他的。”
刚刚还动容不已,好像有一股暖流将他和元羡隔绝在一方密地,没有别人的打扰,他还沉浸其中之时,元羡就像手里提着一柄铁锤,很快就打破了这方密地,这铁锤就是“我的丈夫”。燕王微微皱眉,但他已经明白元羡的意思,所以没有再继续纠缠这件事。
对元羡来说,李文吉是她如今地位的来源,如果自己还不能完全确保她的权势,她自然是需要李文吉的。
只要元羡不是非李文吉不可,不是真的爱他到离不开他,燕王便觉得暂时可以接受这件事。
如果元羡只是想靠李文吉得到权势身份,自己完全可以给她更多,自己不是更占优势吗?
想通了这一点,燕王也就暂时不去关注“我的丈夫”这个词。
不待燕王说其他,元羡赶紧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来,问:“你为何会冒险前来南郡?你带了多少人?能够护住你的安全吗?”
燕王会亲自前来,最主要的原因,除了元羡去想的那些正事,其实正是燕王刚刚和元羡所谈到的那些事。
其他事,别人都可以代替他来处理,但是阿姊的婚姻,这种事,不是他亲自来问,亲自来处理,他不觉得可以委托任何其他人。
他也清楚,以元羡性格里的骄傲,她不会如实回答任何人,她和李文吉的婚姻状态到底如何,她为什么不肯离婚。
元羡似乎并不认为自己是因她的婚姻困境而来,既然如此,燕王便也不再提及这件事,说道:“上次贺郴从你处带了回信回洛京,我从他那里知道长沙王安排人去劫走你的女儿,便怀疑他是想拿孩子控制你,有心图谋南郡,除此,贺郴经你的提醒,北上时沿途调查,发现长沙王派了他的次子,也就是我的堂兄李成敏去襄樊同步昇联络,我这次离开洛京南下,第一是亲自前往襄樊,稳住步昇,然后从汉水到武昌,查看武昌情况,这才从武昌来了江陵。”
步昇乃是南郡郡尉,驻守襄樊,襄樊位置重要,甚至比江陵更甚。
元羡问道:“步昇怎么说?”
得知李成敏偷偷去过襄樊,元羡便明白了之前柳玑让姜禾杀掉胭脂等人的原因是什么了,定然是李成敏色念上头,一路上让胭脂等人陪侍,胭脂等人知道了李成敏的身份,柳玑担心这几人乱说,便找借口让姜禾杀了她们。
燕王道:“他本来是游移不定的。这些事,阿姊定然也清楚。如今各地要员都知道父亲身体欠佳,便各有打算。我同阿姊,自然也不说虚话。我对他说,我同皇位的距离,自是比长沙王更近,我的许诺,也比长沙王更有分量。他明白情势,愿意投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