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元羡来说,这种时候自然很轻松,只需要做一个听众就行。
没过一会儿,一位不太起眼的仆妇轻手轻脚走到郡丞夫人马道芫身后,小声和她说了两句什么。
水榭里除了坐在小榻上聊天的夫人们,还有不少伺候的仆妇婢女,茶水、果品、点心等也一一被仆婢端上来,琳琅满目,即使不吃,只是看着也心情愉悦。
马夫人那仆妇说完后就又退出去了,并未引人注意。
过了几息,马夫人便不经意起了身来,去元羡身边对她耳语了两句。
元羡些许诧异,多看了马夫人两眼,但还是颔首应了。
南郡郡丞胡睦是一位实干官员,他是河北人,两年前被朝廷安排过来。
他已经年过五旬,为人正直,在李文吉窝在郡守府里享乐时,胡睦就要在外去查看水利、保障春耕秋收、督促各地收税纳粮……
元羡七月到江陵城时,他便去各县查看秋收情况了,这才刚回江陵城不久。
元羡是认识胡睦的,和他关系也较好。马夫人年过四旬,是河南人,在丈夫南下为郡丞时,她也跟着过来了,将老家家中事务交给儿媳管理。
马夫人在的情况下,元羡对她是更加优待的。
元羡对在座众人说,太阳已经驱散薄雾,坐在水榭中聊天辜负了这阳光,不如出去走走吧。
既然她这样讲,大家自然赞同。
于是大家各自安排,元羡便携着马夫人在园子里散步。
走到一处树丛后,元羡问马夫人:“这里无人,夫人是要谈什么?”
马夫人轻声道:“有人从洛京来了江陵,想要见夫人,但夫人跟前人多眼杂,便让我家老叟帮忙做些安排。”
“洛京来的?”元羡轻喃。
她在七月给燕王写了信,但并未收到回信,元羡第一是怀疑带信回去的贺郴在路上出了什么事,以至于没能把信带给燕王,于是又在八月初再次写信派了自己的人秘密送去洛京给燕王,但这次的信依然到如今都没有收到回信。
不管是贺郴还是元羡自己派的亲信部曲,都是掩藏身份行事,在路上无法用到官驿,不可能达到官驿快马的速度,但他们都是颇有能力的人,在路上也不会太慢。
根据往常的行路速度估计,从江陵到洛京,快要七八天,慢要半月。
如果他们路上没有遇到麻烦,到了洛京后也顺利将信交给燕王,燕王又写了回信的话,自己是该收到了。
如果两队人马路上并未出事,顺利到了洛京,却没有回信回来,那第二种可能性就是洛京发生了某种变故。
元羡更忧虑洛京可能的变故。
此时马夫人说是洛京来人,元羡第一时间想到是燕王的回信来了。
只是自己住在郡守府,江陵城人口众多,人员复杂,自己处在众目睽睽之下,很多家族,特别是卢氏和李文吉的人近段时间一直在监视自己,自己要出门见身份敏感的人就很困难,也不方便召见身份敏感的人。也许正是出于这些原因,燕王的人送了回信来,但是没有及时来见自己?
元羡问:“人在哪里”
马夫人道:“在郡学旁的一处宅院里,可以从九华苑过去。”
元羡对此到底有些疑虑,不愿意去不在自己控制之中的地方,说:“这九华苑靠近郡学有一处凤竹林,那里僻静人少,你让人来此处见我。”
马夫人倒没多想,道:“好。”
元羡于是带着最亲近的几名护卫往凤竹林去,靠近郡学的区域,以梅树和竹林为主,不远处又有高大的梧桐树,这片区域此时依然薄雾缭绕,走入其中,有树木竹枝雾气相隔,易于隐蔽身形。既确保自己可以和人密谈,也方便在发生意外时隐藏身形行事。
元羡在一从茂密的竹枝后站定,几名护卫守护在四方。
元羡知道卢沆对自己恨之入骨,他对自己有不利之心,他的人又和李文吉私下相交,也许李文吉也会有其他想法,在这种情况下,元羡对自己的安危很在意。
她今日穿了一身绿色带团花小袖衫与长裙,身处绿色竹林之中,也更好掩饰身影。
不一会儿,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随在马夫人身边,出现在了竹林和梅树之间的小道上。
元羡的目光从竹枝之间穿过,落在快步而至的男人身上,流露出疑惑,随即又变成震惊。
马夫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元羡道:“夫人,便是此人。”
元羡压抑住心下的紧张和惊讶,对马夫人道:“好。有劳你了。”
马夫人没再多看,行了一个告退礼后,便从一条小道离开了。
元羡看着这位距离仅有数步之遥的年轻男子,不敢出声,也未出声。
这位男子身高近八尺,比之元羡还高了一些,身材健拔,容貌英秀,穿窄袖圆领裤褶,腰系革带,足着乌靴,佩带鞘长刀,如此装扮,更显身姿英挺利落。
南方贵族男子很少这样穿,南方至今依然以宽衣博带为风尚,只有北地燕赵尚骑射之地的贵族男子才流行穿这种更方便行动的裤褶。
不过因江陵城地处交通要道,商贸繁荣,故而普通商人和百姓,也开始流行穿窄袖袍服与裤褶,这样更方便做事。
男子以黑巾束发,剑眉星目,挺鼻红唇,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脸上神色里还有一些少年的纯稚。
这样平民的打扮,让元羡不敢认他。
男子见她被自己惊住,不由有些歉意,又上前两步,到元羡跟前,目光灼灼盯着她,声音清亮润泽,说道:“多年未见,阿姊看起来还是原来的样子,未曾变化。”
元羡深吸了口气,知道就是他。
虽然两人离别前最后一次相见时,他还是一个刚刚开始抽条的细瘦少年,用悲伤的目光热切看着自己,像只被抛弃的小狗似的,孤独心酸依恋却又无可奈何。
元羡听到他的声音,不由眼中泛出泪光。
在没有生李旻之前,元羡对李彰是没有这样强烈的怜惜与柔软情绪的,她觉得李彰是男孩子,总要长大去开拓自己的天地,不然只是想在女人身边待着的软弱的人,又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