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笙沉默了一会儿。陈教授没有沉浸在真相的痛苦里,而是找到了新的研究方向,甚至还想着帮助其他地球同胞。这份韧劲,让她有点感动,也有点惭愧——自己刚才还在为五千页手册叫苦。
“艺术团在哪儿?”她坐直了。
“第七居住星,‘晚霞港湾’。宇宙公认的‘最适合养老的二十个地方’之一,环境优美,重力温和,空气中富含微量镇静元素,能让暴躁的老人都变得慈眉善目。”泽诺递给她一个新的徽章,“你的工服换了,这套是‘艺术团特约情绪助理’,领口有紧急呼叫按钮,按了会有专门的医护队在三分钟内赶到——通常是处理老人家过于兴奋导致的身体不适,不是处理你被老人家围攻。”
沐笙接过徽章,上面刻着“晚霞港湾欢迎您,请勿大声喧哗,请勿刺激老人家的血压”。
“我尽量。”她深吸一口气。
**晚霞港湾**,名副其实。
空间站整体设计成一个巨大的、漂浮在星海中的花园。穹顶是透明的,可以看到真实的星空——经过特殊滤镜处理,星星比实际看起来柔和且缓慢闪烁,据说能帮助睡眠。到处是郁郁葱葱的植物,空气清新得让沐笙这个在飞船里憋久的人忍不住深呼吸了好几口。
艺术团的排练场地位于花园深处的一个半开放式建筑里,外形像个放大版的玻璃暖房。还没走近,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各种声响:有类似二胡但音色更悠扬的弦乐,有节奏缓慢但韵律感十足的鼓点,还有……有人在唱歌,用的是沐笙听不懂的语言,但旋律莫名熟悉。
她走进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排练厅里,几十位来自不同种族的老艺术家们,正在各自练习或三三两两交流。场面之多元,比她经历的任何一次星际活动都丰富。
角落里,一只巨大的、长得像海龟但背着光甲壳的格拉兹族老爷爷,正用他粗壮的爪子轻轻拨弄一台造型古怪的琴,琴声像海浪拍岸。他旁边坐着个瘦小的、皮肤如同树皮的玛法族老奶奶,正随着节奏缓慢点头,头顶的藤蔓状头里偶尔开出几朵小花。
靠近窗户的一侧,三个克里族老人(就是那种皮肤透明、内脏可见的种族)围坐在一起,他们透明的身体里,正浮现出各种模糊的画面——年轻时的旅行、某个重要的聚会、某个难忘的人——那是他们在用“记忆编织”交流。沐笙看到其中一个老太太身体里浮现出一片翠绿的森林,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沐笙!”
陈教授的声音从排练厅另一头传来。她穿着一身轻便的星际风格休闲装,头比之前白了些,但精神矍铄,快步走过来时步态稳健。
“教授,您看起来气色真好。”沐笙由衷地说。
“忙起来就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陈教授笑了笑,那笑容比在数据库时轻松多了,“来,我给你介绍几位‘重点人物’。这次汇演规模不小,会有七个星球的代表来观看,艺术团的老人们都很重视。情绪波动在所难免,尤其是这几个——”
她领着沐笙走向那群克里族老人。
“这位是薇拉奶奶,三百二十七岁,克里族最厉害的‘记忆编织师’之一。”陈教授指着那位身体里刚才浮现森林画面的老太太。薇拉奶奶有着克里族典型的透明皮肤,柔和的光晕在体内流转,眼睛是深邃的湖水蓝。她微笑着看向沐笙,目光温和得像三月的阳光。
“年轻人,你好。”薇拉奶奶的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树叶,“陈教授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从地球来的,身上带着两个文明的印记,是个特别的孩子。”
沐笙有点不好意思:“奶奶您过奖了,我就是个打工还债的。”
“还债?”薇拉奶奶眨眨眼,“在宇宙里,能欠债说明有信用,能还债说明有能力。年轻人,你已经比很多活了几百年的人强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沐笙的手腕。一股温和的、如同暖流般的精神力探入,沐笙只觉得脑子一清,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了些。
“有意思。”薇拉奶奶喃喃道,“双重精神结构,还在磨合期,但底层很坚韧。就像……两棵不同品种的树,根系缠绕在一起,虽然偶尔会争养分,但最终会共生成更强大的生命体。”
沐笙被这诗意的形容说得有点感动。但感动还没持续三秒,就被一阵中气十足的大嗓门打断了。
“小陈!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地球小丫头?”
一个身高两米五、浑身覆盖着淡金色绒毛、头顶长着一对弯曲犄角的沃格族老奶奶大步走过来。她穿着一条花花绿绿的裙子(在沐笙看来像是一个窗帘改造的),手里拿着一根装饰着火焰结晶的拐杖,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完全看不出需要拐杖的样子。
“金花奶奶,您小点声。”陈教授无奈地说,转向沐笙,“这位是金花奶奶,沃格族,三百九十一岁,艺术团的主唱,也是团里脾气最火爆的——但心特别好。”
金花奶奶上下打量沐笙,目光像探照灯:“嗯,瘦了点,不过沃格族的审美不能套用在地球人身上。听说你会那个什么……‘情绪疏导’?能不能先疏导疏导我?我这几天快被那群克里族的老家伙气死了!”
旁边的薇拉奶奶依旧微笑,但透明的身体里浮现出一朵带刺的玫瑰。
“金花,你的脾气才是排练进度慢的主要原因。”薇拉温和地说,“每次唱到第三段,你都要嫌配乐太慢,自己加,我们所有人都得跟着你乱。”
“那是因为你们的音乐太催眠了!”金花奶奶的嗓音震得窗玻璃嗡嗡响,“这是汇演!要有激情!要燃!你们那个调调,适合睡觉前听!”
“我们的节奏是根据歌曲内容设计的,讲的是夕阳下的漫步,不是赛跑。”薇拉依然平静,但身体里的玫瑰刺更明显了。
沐笙看着这剑拔弩张的场面,脑子里快翻着手册内容:沃格族老年人情绪特点——固执但重情义,吃软不吃硬,激将法管用但可能火上浇油;克里族老年人情绪特点——表面温和内心执着,讲道理可以但不能否定他们的艺术理念,否则会用记忆编织让你看到他们眼中的自己有多讨厌(俗称“精神层面的甩脸色”)。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用最朴实的方法。
“两位奶奶,我能听一下你们的歌吗?”她露出真诚的好奇表情,“我在地球上就特别喜欢听老人家唱歌,觉得特别有味道。沃格族的燃和克里族的悠扬,如果能结合好,肯定特别震撼。”
金花奶奶一愣,然后大手一挥:“行!小丫头有眼光!来,听我唱一段!”
她也不客气,直接拉开架势,深吸一口气,然后——一股浑厚有力的歌声如同火焰喷般从她喉咙里涌出!那是一种类似歌剧但更有原始力量的唱法,高音部分仿佛能把天花板掀翻,但奇怪的是,并不刺耳,反而让人热血沸腾,恨不得跟着节奏跺脚。
沐笙的奶茶墨镜自动调低了音量,但她的心跳还是被带动得加快了几分。
一曲终了(其实就唱了半段),金花奶奶得意地看着薇拉:“听听!这才叫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