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礼台上,血腥弥漫,横七竖八的尸体与昏迷的教众铺陈满地,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烛火燃烧的焦糊气,令人心神不宁。
李圳收刀而立,双手负于身后,目光缓缓环视四周,眉头紧蹙,神色沉凝。这般规模的死伤,于他半生沙场、见惯尸山血海的经历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可这些教众那般不顾死活、刻意送死的模样,却是他生平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指尖摩挲着佩刀的刀柄,开口道:“有些不对劲。这群人不是悍不畏死,干脆就是故意送死。便是那名长老,虽说最终死在我刀下,可以他的功夫,即便不及我,也绝非等闲之辈。我先前故意露出的那处破绽,浅显直白,便是初学武功的稚童,也绝不会如此干脆地上当,他这等浸淫武学多年的老江湖,怎会如此轻易便入了套,丢了性命?”
一旁的魏谅,脸色早已难看到了极点,苍白的面容上泛起几分铁青,嘴唇哆嗦着,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与痛心,低声道:“如此这般故意送死,难不成是林承宇这小儿,又找到了什么我不知道的邪门法子,操控了这些教众的人心?难怪白莲教如今只剩下这点儿人,怕不是都被他这般当作棋子,白白弄死了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悲凉。魏谅活了大半辈子,半生心血都奉献给了白莲教,从一名普通教众一步步走到教主之位,其间的艰辛与付出,唯有他自己知晓。
即便后来他被林承宇推翻,心中有不甘、有怨怼,甚至曾想过“与其便宜他人,不如一拍两散”,可此刻亲眼看见自己珍视半生、为之付出一切的教派,被林承宇如此弃如敝履,将教众当作送死的工具,心中依旧像被刀割一般,难受万分,那份痛惜,溢于言表。
马午站在他身旁,将他眼底的痛惜与悲凉看在眼里,心中亦是感同身受。他与魏谅一同在白莲教多年,虽立场偶有不同,却也深知魏谅对教派的感情。他没有多言,只是缓缓抬起仅存的右臂,轻轻拍了拍魏谅的肩膀。
李圳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后的众人。
那两名九江府衙役,此刻早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双腿抖如筛糠,手中的钢刀再也握不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二人瘫坐在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魂未定与疲惫,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
反倒是一旁的江西巡抚赵大人,情形截然不同。先前情势危急,教众疯癫扑来,他不得已抽出腰间悬挂的宝剑。那剑本是装饰大于实际用途,剑身纤细,锋刃也不算锋利,可他竟凭着一股狠劲,亲手捅死了一名冲上来的教众。此刻他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比那两个衙役面色要红润的多,眉宇间甚至还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似是这般刀光剑影的场面,让他回忆起了曾经。
杨砚始终守在赵大人身旁,神色沉稳,目光锐利,将李圳眼底的所思所想看得一清二楚。不等李圳开口,他便上前一步,双手抱拳道:“大将军,下官有一言。那林承宇心思不定,祭台之上必有蹊跷,您身为朝廷大将军,本不该亲身犯险,这等探底制敌之事,该由下官出面才是。只是下官知晓,大将军性子刚毅,定是按捺不住,那下官在此保护赵大人与诸位的安全,大将军且去便是!”
李圳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驱散了几分周遭的血腥戾气,他没有接杨砚的话,只是摆了摆手,转而看向身旁的不敬,语气中带着几分别扭。“一会儿,就看小和尚你的了。”
不敬双手合十,神情不像李圳那般轻松,开口道:“大将军放心,除魔卫道,本就是小僧的分内之事。”
二人也不废话,身形同时一动,脚下轻轻一点观礼台的栏杆,纵身一跃,稳稳落在明堂的青石板上。
祭台之上,林承宇依旧静立在莲纹祭案旁,被三位白莲长老呈三角之势稳稳护卫着,身后则是圣女阿依古丽。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荣辱不惊、淡然自若的模样,仿佛眼前的尸山血海、厮杀惨烈,都与他毫无干系。只是不知是不是不敬的错觉,在他抬眸望向林承宇的瞬间,似乎在那少年清润的眉宇间,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窃喜。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烛火摇曳产生的幻觉。
不敬自是不知林承宇在想什么,只是那转瞬而逝的笑意,让他愈谨慎。他又细细查看眼前的祭台,只见这明堂之中的祭台,雕梁画栋,规制严谨,飞檐翘角,古朴大气,竟完全是仿照《礼记·明堂位》中记载的古祭坛形制设计而成。
坛分三层,每层皆有雕花石栏,只是栏上刻着的不是龙凤晦涩的白莲符文,坛心立着一尊白玉莲台,与林承宇周身的气质隐隐呼应,既有古建的庄重,又藏着邪教的阴翳。
林承宇立于祭台最高处,居高临下,目光扫过下方的李圳与不敬,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缓缓开口:“不错,你们的表现,当真出乎本教主的预料。只是不知道,下面这一关,你们该怎么过!”
祭台之下,李圳猛地抬头向上望去,双目圆睁,眼底骤然迸射出透骨的杀意。那是半生沙场浴血拼杀、尸山血海之中淬炼出的凶戾之气,沉凝如刀,凛冽如霜,直直笼罩住祭台之上的众人。
便是那三位护在林承宇身旁的白莲长老,此刻被这股杀意死死锁定,也是浑身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这三人也算得上是杀人如麻,沾染了几分凶气,可在李圳这股久经沙场的杀意面前,竟如蝼蚁遇猛虎,毫无反抗之力。只觉脖颈处似有一柄冰冷的利器紧紧贴住,寒意直透骨髓,四肢百骸都泛起麻木之感。那股杀意如无形的枷锁,死死扼住他们的心神,让他们浑身冷,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