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榴花照眼明,燕然山巅的论道之期,在天下瞩目下悄然临近。
燕然山,位于并州北部,接壤草原,山势险峻奇崛,主峰“接天崖”高耸入云,终年云雾缭绕,相传是上古修士观星悟道之所。此次“北夏新风”与“江东正朔”的次高层思想碰撞,选址于此,既有地理上的中立之意,亦暗含“立足北地,对话天下”的雄心。
为筹备此次盛会,北夏方面由弘文阁牵头,天工院与将作监通力协作,于接天崖上一处相对平整的巨岩“听涛石”旁,耗时半月,搭建起一座简朴而气象恢弘的“论道台”。论道台以本地青石为基,未经雕琢,尽显古朴厚重。台分三层最上层为论道主位,仅设两座石质蒲团,一东一西;中层呈环形,设有数十席位,供双方重要随行人员、特邀百家名宿、德高望重者观礼;下层则为开阔平台,可容数百人站立旁听。台周未设围墙,唯有数根高耸的石柱,其上铭刻着“百家争鸣”、“和而不同”、“道法自然”、“经世致用”等字样,在山风中静默矗立,与远处的苍松云海相映成趣。
论道前夜,林枫一行人已抵达燕然山脚下的行营。随行者除陈文、石敢当(石蛮族弟,新一代猛将)等心腹文武外,尚有弘文阁三位学士,法家严慎之、墨家公输铭、以及一位新近投效、擅长辞令与外交的纵横家传人季子游。此外,清虚子道长与静仪师太作为方外见证,亦一同前来。苏晓因需主持太医署一项重要丹方推演,且身怀六甲,不宜长途跋涉,留守晋阳,由林枫亲卫统领赵破军率精锐拱卫。
行营大帐内,灯火通明。林枫正与陈文、季子游最后推敲明日论道细节。
“皇甫极已至山南驿馆,随行除王清岚、谢玄外,尚有江东名儒陆九渊(心学大家)、顾恺之(以画入道,精研神魂观察之法),以及一位深居简出的道家真人玉阳子。”季子游展开一卷密报,语平稳,“据‘蛛网’暗线观察,江东众人表面从容,实则暗藏机锋。王清岚抵达后,已暗中接见了三名原本答应前来观礼的冀南世家代表,密谈近一个时辰。”
陈文沉吟道“王清岚擅长釜底抽薪。她必是想在论道之前,动摇我方潜在的舆论支持,甚至可能在明日论道中,安排‘意外’。”他看向林枫,“主公,皇甫极以‘正朔’自居,必主‘王道’、‘礼治’,斥我北夏新政为‘霸道’、‘功利’,此乃基调。其杀手锏,很可能落在‘双修之法有违天道’、‘急功近利伤及国本’两点。”
林枫身着常服,手指轻轻敲击着铺在案上的燕然山地形图,目光沉静“意料之中。皇甫极需要这场论道,在天下士人面前,确立其‘道统’上的优越。而我们,需要向天下证明,北夏之路,不仅是强兵富国之‘术’,更是顺应时势、利泽万民之‘道’。”他看向季子游,“季先生,你负责应对可能的言语机锋与突诘难,务必冷静,可引百家之言,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季子游拱手,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游,明白。”
林枫又对陈文道“文和,你统筹全局,留意台下所有细微动向。石敢当,外围警戒交由你,尤其注意是否有非江东体系的‘高人’暗中潜入,意图不轨。”石敢当魁梧的身躯微微一挺,沉声应诺。
清虚子道长抚须道“王爷,那玉阳子道友,贫道早年曾有一面之缘。其修为精深,尤擅‘紫府金丹’之道,于神魂滋养、延年益寿方面颇有独到之处,与贫道所修‘内景导引’之路略有不同。明日论道,若涉及养生、神魂与天地共鸣之理,贫道或可与之切磋一二。”
静仪师太亦道“贫尼感应到,山间除我等与江东阵营外,尚有数股晦涩气息潜伏,似与魔门、或某些隐世传承有关。论道台地处开阔,需防有人以神魂秘术远距离干扰,或行刺之举。”
林枫点头“有劳道长、师太费心。明日,论道为明线,防备为暗线。我们既要论出北夏的风骨,也要确保这场盛会,不会变成一场闹剧或惨剧。”
就在此时,帐外亲兵来报“王爷,山下来了一行怪人,自称来自西域‘金刚寺’,听闻燕然论道,特来观礼求证。为者名‘鸠摩罗什’,言谈举止,不似中土路数。”
“金刚寺?西域佛门?”林枫与陈文对视一眼。佛门在中土虽有一定影响,但如此主动介入诸侯论道,尚属次。“来者是客,请至客帐安顿,以礼相待,严密观察。”林枫吩咐道。心中却是一动,看来这场论道,吸引的目光比他预想的更为复杂。
翌日,朝阳初升,云开雾散。接天崖上,论道台沐浴在金色晨曦之中,青石泛着微光,四周云海翻腾,松涛阵阵,宛如仙境。
各方观礼者陆续登台。北夏一方,林枫玄衣玉冠,神色沉静,率先于东侧蒲团落座。陈文、严慎之、公输铭、季子游、清虚子、静仪师太等依次在中层席位坐下。石敢当全身重甲,手按战刀,立于下层平台入口处,鹰隼般的目光扫视全场。北夏军中挑选的百名锐士,皆着玄甲,持戈肃立台下四周,军容严整,煞气隐隐,却又与山间清灵之气奇异地交融。
不多时,皇甫极一行人也登上论道台。皇甫极今日头戴七旒冕冠,身着绣有暗金龙纹的玄端礼服,气度雍容华贵,尽显“正朔”威仪。王清岚身着青色深衣,外罩月白纱帔,髻高绾,仅插一支碧玉凤簪,妆容精致淡雅,举止端庄从容,目光平和却暗藏锋芒,与皇甫极并肩而行,丝毫不显弱势。谢玄一身明光铠,虽未持兵刃,但那股百战名将的锋锐之气,与石敢当隔空隐隐对峙。陆九渊宽袍大袖,面容清癯,眼神睿智深邃;顾恺之依旧青衫磊落,背负画筒,眼神灵动地观察着台上台下的一切;而那玉阳子真人,则是一身素白道袍,鹤童颜,手持拂尘,气息缥缈出尘。
更引人注目的是,中层观礼席中,多了一些陌生面孔除了昨夜抵达的西域僧侣鸠摩罗什,还有南疆一位戴着银饰面纱、气息阴柔神秘的女子代表,以及几位来自中原其他中小势力、或隐居名山的百家学者。
辰时三刻,一声清越钟鸣自论道台侧响起,回荡山峦。一名身着晋阳礼官服饰的老者走到台前,朗声宣布论道开始,并简要陈述了“百家争鸣,和而不同,求同存异,共探大道”的宗旨。
皇甫极率先开口,声音清朗,蕴有一股无形的威压,显然动用了某种皇室秘传的“龙吟”类音攻技巧,虽不伤人,却能震慑心神,先声夺人“夏王邀约,论道燕然,孤心甚慰。方今神州板荡,礼崩乐坏,正需拨乱反正,重定纲常。夫治国之道,在正名,次在复礼,三在行仁。名不正则言不顺,礼不复则上下失序,仁不行则百姓离析。此乃三代相传之王道,亦是放之四海而皆准之正理。”他目光扫过林枫,“不知夏王,于北地所行新政,以功利为先,以奇巧为尚,以严法为绳,可曾虑及王道根本?可曾顾及千年礼法?长此以往,国虽富而德衰,兵虽强而民怨,岂非舍本逐末,饮鸩止渴乎?”
此言一出,直指北夏治国理念核心,言辞犀利,气势逼人。台下观礼者中,不少崇尚儒学的士人微微颔,面露赞同之色。王清岚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林枫并未立刻反驳,而是等皇甫极话音落定,山风稍歇,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异常沉稳凝实,仿佛与脚下山石融为一体,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晋王所言王道,乃治平世之良方,林某不敢或忘。然则,方今之世,是平世否?皇纲解纽,诸侯裂土,异族环伺,百姓倒悬。此乃危世,乃至乱世!当此之时,空谈‘正名复礼’,如同以华服美玉飨饿殍,以清谈玄理御豺狼。北夏所为,非弃王道,乃因时制宜,以‘经世致用’为先!”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台下众人“何谓经世致用?急百姓之所急,解生民之倒悬,聚富国强兵之力,御外侮而安内壤!北夏新政,均田令使耕者有其田,免赋减役令使民力得苏,军功授爵令使勇士效命,工坊革新令使物阜民丰,百家录用令使人尽其才……此间种种,或许有违某些‘古礼’,或许显得‘功利’,然则,并冀数百万百姓得以温饱,数十万将士得以卫国,百工技艺得以扬,此非大仁?此非大德?若仁德只存于经典高阁,而不能化为百姓手中粟、身上衣、宅前安宁,此仁德,是真仁德否?”
这一番话,立足现实,铿锵有力,将“功利”与“仁德”重新定义,立刻引起了台下不少务实派和寒门出身者的共鸣。严慎之微微颔,公输铭眼中露出赞许。
皇甫极面色不变,淡淡道“夏王巧言。然治国非一时一地之效,需虑及长治久安。北夏重法,几近苛刻;重工巧,使民趋利;重功勋,恐启骄兵悍将之渐。且孤闻夏王自身,修行之法别出一格,似欲兼修肉身神魂?须知阴阳有别,刚柔难济,此乃修行界共识。强行为之,恐有损道基,甚或……动摇国本之气运。此非孤危言耸听,夏王身系北夏安危,当慎之又慎。”
话题终于引向了最敏感的双修问题,也隐隐指向林枫个人修为与国运的关联。王清岚适时接口,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夏王雄才大略,妾身钦佩。然修行之道,关乎个人寿元神通,亦关乎一方气运流转。妾身不才,略通风鉴之术。观北夏气运,虽蓬勃上扬,然其根基处,似有刚猛过甚,阴阳微瑕之象。或与夏王所修之法有关。妾身妄言,若夏王能导气运归于中正平和,引修行合于天道自然,则北夏之福,天下苍生之幸也。”她这番话,以关心国运、悲悯苍生的姿态说出,更具迷惑性和杀伤力,将林枫的个人道路与北夏的国运安危直接挂钩。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声议论。许多人对修行与气运关联之说将信将疑,但王清岚“风鉴之术”的名声在外,由不得人不重视。南疆代表、西域僧侣等人,也都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清虚子道长眉头微皱,欲要开口辩驳。林枫却轻轻抬手,制止了他。
林枫看向王清岚,目光平静无波“王妃风鉴之术,林某亦有耳闻。然气运之道,玄之又玄,岂能仅观表象而定论?北夏气运,起于微末,聚于万民,行于新政,其性自然昂扬进取,难免予人‘刚猛’之感。此非瑕疵,实乃生机!至于林某所修之道……”
他站起身,走到论道台边缘,面向云海,缓缓道“天下修行之路,莫非前人所辟。前人可辟,今人为何不可?肉身蕴无穷神藏,神魂藏大千世界,二者同出一源,皆秉天地造化而生,为何定要割裂?阴阳互根,刚柔相济,方是天地至理。林某所探求者,正是打破藩篱,寻一条阴阳相济,体用不二之新路!此路或许艰险,或许孤独,然若能成,非但于林某个人有益,或可为天下修行者,开一扇新窗,添一种可能。此与北夏求新求变、务实开拓之精神,一脉相承!若因惧难、因守旧,便止步不前,画地为牢,岂是修行真意?岂是治国正道?”
话音落下,他身上并无强大气势爆,但那股坚定、自信、勇于开拓的意念,却仿佛与燕然山势隐隐相合,形成一种无形的感染力。不少年轻修士,眼中露出思索与向往之色。
“好一个‘阴阳相济,体用不二’!”一声略显生硬的赞叹响起,竟是那西域僧人鸠摩罗什。他双手合十,看向林枫,“夏王气魄,令人心折。我金刚寺亦有‘乐空双运’、‘即身成佛’之法,讲究肉身与佛性兼修,与夏王所言,虽有不同,理却相通。可见大道三千,未必只有一途。”
鸠摩罗什的突然声,让场中形势微变。这等于在一定程度上,以域外传承的身份,认可了林枫探索方向的“合理性”,削弱了皇甫极一方“共识”的绝对性。
皇甫极眼中寒光一闪,旋即隐去。王清岚面色依旧温婉,但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陆九渊适时开口,将话题拉回思想层面“夏王之志可嘉。然治国终究在治人心。北夏重法、重利、重新奇,固可收一时之效,然人心逐利则质朴渐失,法令过繁则民畏而不亲,奇巧过盛则本业荒疏。长此以往,恐失人心醇厚之基。此非礼乐教化不可。我江东承袭中原正朔,诗书礼乐,蔚然成风,士民知礼义,明廉耻,此方是长治久安之根。还望夏王深思。”
论道至此,从治国理念深入到文化根基与人心塑造,交锋愈激烈。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台上言辞如刀,台下心思各异。顾恺之早已打开画筒,铺开素绢,以炭笔飞快地勾勒着台上众人的神态、动作、乃至眼神交锋的瞬间,笔下人物栩栩如生,更隐隐捕捉到一种无形的“理”与“势”的流动。
林枫与皇甫极,一者代表锐意进取、务实变革的“新道”,一者代表承袭正统、注重礼乐教化的“旧道”,在这燕然山巅,展开了第一次正面、公开的激烈碰撞。思想之争,无形无质,却同样惊心动魄,其影响深远,或将更胜于一场十万人规模的战役。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远处更高的云雾缭绕的山峰上,一道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的灰色身影,正冷冷地注视着论道台,手中把玩着一枚不断变幻着黑红二色的诡异玉符,口中喃喃自语“阴阳相济?体用不二?有意思……且看你这‘新道’,能否经得起真正的‘阴阳劫’……”玉符上,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心悸的波动,悄然渗入下方翻腾的云海之中。
论道,仍在继续。但暗处的风,已经开始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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