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347章 文化认同上（第1页）

四月暮春，晋阳城外的桃花谢尽，嫩绿的榆钱挂满枝头。城内的“弘文阁”正式挂牌开阁已有月余，其影响力如同春风化雨，悄然浸润着这座北地都城的肌理。然而，真正的“文化认同”之争，从来不止于庙堂高论的清谈，更在于街头巷尾的潜移默化，在于那些看似微末、却能折射人心的细节。

这一日，晋阳南市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口，新开了一家名为“集贤书肆”的铺面。店面不大，装潢雅致，门口悬着一副墨迹未干的对联“百家争鸣启民智，九流荟萃润晋阳”。落款竟是“弘文阁学士共题”。这对联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书肆掌柜是个面带书卷气、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人，名叫文若虚，原是冀州一家破落书香门第的子弟，通晓文墨，也略懂经营。他是第一批响应弘文阁“民间文教扶持”政策，获得低息贷款与特许经营权，开设“新型书肆”的士人之一。

与旧式书肆只卖经史子集、笔墨纸砚不同，“集贤书肆”的货架上，琳琅满目。除儒家经典、史书诗文外，竟还有墨家工匠撰写的《百工图解》、《新器说略》，农家总结的《北地农时新编》、《粪壤之法》，医家编纂的《常见病方歌诀》、《急救要术》，甚至还有经过弘文阁审定、以通俗白话编写的《北夏律法简读》、《赋税解说》等小册子。更引人注目的是，书肆中央设了一处“阅报栏”，张贴着由弘文阁下属“文宣司”定期刊印的《晋阳旬报》。报纸不过薄薄两张纸，内容却包罗万象既有王爷最新诏令、朝廷政事摘要，也有天工院新器介绍、各地农事进展，还有弘文阁学者关于某些社会现象的评论文章，甚至偶尔刊登一些格律宽松、反映民生的诗词俚曲。

书肆开业当日，便吸引了大量好奇的市民。识字的士子书生自然流连于那些“杂书”与报纸前，议论纷纷；不识字的贩夫走卒、妇人老翁，也挤在阅报栏前，听那特意聘请的“读报先生”大声朗读、讲解报上内容。

“嘿！这报纸上说，王爷下令，各地官学蒙童，除读《千字文》、《百家姓》外，还须学《算术启蒙》与《北夏简律》？这算术也就罢了，律法也让娃娃们学？”一个绸缎商人指着报纸惊讶道。

读报先生捻须解释“这位客官有所不知。王爷有言，‘知法方能守法，明律方能护身’。让蒙童略知律法大要，知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于其自身、于家庭、于社会，皆是好事。此乃教化之深意也。”

旁边一个老农挤过来，指着另一段“先生，这报上说‘并州西河郡试行新式堆肥法，春麦预估增产一成’？可是真的？那法子咱这儿能用不？”

“自然能用！”读报先生笑道，“这报上说了，具体法子已写成册子，就在咱们书肆里卖，五个铜板一本！还有农学院的博士们，过几日会下乡讲解呢！”

“五个铜板？不贵不贵！给我来一本！”老农忙不迭掏钱。

不远处，几个穿着儒衫、头戴方巾的年轻士子，正聚在墨家书籍的架子前，低声争论。

“哼，奇技淫巧，登堂入室，竟与圣贤书并列，成何体统！”一个面容略显古板的士子不悦道。

“王兄此言差矣。”另一个看起来更开明的士子反驳，“《百工图解》中这‘杠杆省力’、‘滑轮起重’之理，阐述清晰，颇有实用。圣人不云‘君子不器’？然亦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若此等‘器’能利国利民，为何不能学？”

“就是！看看这《新器说略》里画的‘筒车’，若能用于灌溉，不知省却多少人力畜力！这难道不是仁政？”又一个士子附和。

古板士子被驳得面红耳赤，拂袖道“尔等已被北夏‘功利’之说蛊惑！忘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根本在于‘仁义礼智信’！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说完，悻悻然离去。

开明士子们摇摇头，继续翻阅。其中一人拿起一本《北夏简律》，翻看片刻，若有所思“这律法条文，倒是比前朝简明许多，且多了些保护小民权益的条款……‘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然不得以人为奴抵债’、‘田产交易，须有官府红契，严禁强买强卖’……若真能落实，倒也是善政。”

类似的场景，在晋阳城内几家新开的“集贤书肆”及官方设立的“阅报亭”前，不断上演。弘文阁试图通过这种贴近民间的、多样化的文化产品供给，潜移默化地传播北夏的新理念、新政策、新知识，冲击旧有的单一儒家文化垄断，引导士民形成新的认知与认同。

然而，新的文化形态必然触动旧有利益与文化惯性的反弹。

数日后，晋阳城知名的“文萃茶楼”。此处是士子文人雅聚集会、品茗论诗的传统场所。今日，茶楼大堂正中搭起了一个小台，正在举行一场由几位本地宿儒起的“清明诗会”。按照惯例，诗会主题多围绕忠孝节义、山水田园、感怀时世等。

一位须花白、德高望重的老儒孟文正（曾任前朝国子监博士，北夏立国后隐居不出），正端坐主位，品评着士子们呈上的诗作。他推崇诗以言志，文以载道，尤其看重诗歌中蕴含的儒家伦理与家国情怀。

诗会进行到一半，忽有一名年轻士子起身，朗声道“孟老，诸位同窗，晚生近日偶得一句，自觉有些新意，不知可否献丑？”

众人望去，认得是城中一位小有名气的才子，名叫柳文渊，家境尚可，为人洒脱，常有出人意料之语。

孟文正微微颔“但诵无妨。”

柳文渊清了清嗓子，吟道“铁臂摇来千斛粟，银梭织就万家衣。不羡朱门酒肉臭，但求工巧利生黎。”

诗一出口，满堂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这诗平仄格律虽不算上乘，但内容……竟是在赞颂工匠之力，纺织之利，并且明确表达了对“工巧利生黎”的推崇，隐隐有将“工巧”与儒家“治国平天下”并列之意！这完全颠覆了传统诗会“言志载道”的题材，更带着浓重的“墨家”或“北夏新朝”色彩！

“荒谬！工巧之术，雕虫小技，焉能入诗？更遑论与‘利生黎’这等大言并列！”立刻有保守士子拍案而起。

“柳文渊！你可是读了那些‘杂书’，受了蛊惑？竟作此等有辱斯文之句！”

孟文正老先生也是眉头紧锁，沉声道“文渊，诗者，心之声也。汝此诗，心意可嘉，然措辞直白，意境欠奉，更兼……立意偏颇。我辈读书人，当以圣贤之道修身，以仁义之心济世。工巧虽有用，终是末流，岂可为诗之主旨？此诗……不妥。”

柳文渊却并无惧色，反而拱手道“孟老教训的是。然晚生以为，诗之‘道’，未必只能载圣贤仁义之道。如今北夏王爷倡‘铸鼎为犁，工利天下’，天工院新器确使百姓受益。农人得利器而增产，织女得新机而多帛，此非‘利生黎’耶？既有利民之实，为何不能入诗？莫非只有风花雪月、感怀身世，或空谈仁义，方是诗之正道？”

他这番话，更是捅了马蜂窝。茶楼内争吵声四起，保守派大骂柳文渊离经叛道，受新朝蛊惑；也有一些年轻士子觉得柳文渊言之有理，为其辩护；更多的人则是观望、窃窃私语。

这场“诗会风波”很快传遍了晋阳士林，也传到了弘文阁和陈文耳中。

“柳文渊……倒是块璞玉，虽略显稚嫩，然其心向新，其胆可嘉。”陈文在静虚庐向林枫汇报时，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林枫正在翻阅最新的《晋阳旬报》，上面恰有一篇关于“工利与民生”的评论文章。他闻言笑了笑“争论是好事。怕的是万马齐喑，或者表面附和，内心抗拒。孟文正老先生是旧式文人的代表，其坚守的理念本身并无大错，只是时代变了，需要包容更多元的声音。柳文渊的诗，直白了些，但方向是对的。”

他放下报纸，沉吟道“不过，文化认同的建立，不能只靠争论和自上而下的推广，更需要有能够打动人心、引起共鸣的‘作品’，以及……让新旧理念有机会在更广阔平台上平等对话、竞争的机会。”

“主公的意思是……”

“弘文阁牵头，举办一场‘北夏新风征文大赛’如何？”林枫眼中闪过思忖的光芒，“不限文体，诗词歌赋、散文策论、小说笔记皆可。主题嘛……就定为‘新北夏·新民风·新愿景’。鼓励士民以各自视角，描绘他们眼中的北夏变化、民生改善、未来期望。设立丰厚奖金，优胜作品由弘文阁结集出版，并在《晋阳旬报》上连载。评审……可由弘文阁学士、国子监博士，并特邀孟文正老先生这样的宿儒，共同组成。”

陈文眼睛一亮“此计甚妙！既能广纳民意，掘人才，又能将新旧理念置于同一平台公平竞争，以作品质量说话，胜于空泛争论。只是……孟老先生那边，恐怕……”

“以礼相请，表明诚意。告诉他，弘文阁尊重一切真诚的创作与思考，评审标准将兼顾文采、思想与时代意义。他若不愿参与评审，作为特邀顾问亦可。”林枫道，“另外，大赛消息要广泛张贴，通过书肆、报栏、乃至下乡的官吏，传遍并冀。要让那些田间地头有想法、市井之间有故事的普通人，也有机会声。”

“是！”陈文领命，又想起一事，“主公，江东来的那几位‘游学士子’，近日在晋阳颇为活跃，频繁出入各茶楼诗会、书肆学馆，与本地士子交流甚密。其中为的名叫顾恺之，年纪轻轻，却学识渊博，言辞机敏，尤其擅画，据说有‘点睛’之能。他们似乎对弘文阁与北夏的新文化政策，抱有浓厚兴趣，但也时常在言谈中，流露对江东文教鼎盛、礼制完备的自矜，隐有比较之意。”

“顾恺之？画圣之名，后世流传，不想此时已崭露头角。”林枫微微挑眉，“江东文风鼎盛，自有所长。让他们看，让他们比。或许……我们这‘新风征文大赛’，也可以‘特邀’江东才子投稿？不限地域，唯才是举。看看是江东的锦绣文章更胜一筹，还是我北夏的新风之作更贴近时代脉搏。”

陈文会意，这是要将文化交流与竞争，公开化、正式化，以此进一步推动北夏的文化自信与认同构建。

“还有，”林枫补充道，“文化认同，不仅在于‘文’，也在于‘化’。风俗习惯，节日庆典，亦是重要载体。上巳节刚过，眼看端午将至。今年端午，可由官府牵头，在晋阳举办一场‘端午安康盛会’。除了传统的赛龙舟、包粽子、挂艾草，不妨加入一些新元素比如，举办‘新式龙舟竞’，设立‘百家义诊’摊位，开展‘工巧展示’，甚至……可以举办一场小规模的‘神魂安宁’讲座，请静仪师太或佛门高僧，讲讲夏日养心静神之法。将传统节日，赋予新的时代内涵与北夏特色。”

陈文连连点头，将这些一一记下。他仿佛已经看到，一场由官方引导、民间参与、融合传统与新意、涵盖各个阶层与领域的“文化认同”建设工程，正在林枫的筹划下，徐徐展开。这远比单纯的军事征服或政治压制，更为深远，也更为艰难，但一旦成功，奠定的将是真正坚实的统治根基。

风起于青萍之末。晋阳城内，关于一诗的争论，一家书肆的开业，一份报纸的流传……这些细微的文化涟漪，正在汇聚成推动时代变革的潜流。而即将到来的征文大赛与端午盛会，或将把这股潜流，推向一个更广阔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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