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北夏王行宫“潜渊殿”。
相较于野狐岭大营的肃杀简陋,此殿虽名为“潜渊”,却气象庄严。殿宇依山而建,以青黑巨石垒砌,飞檐斗拱,线条硬朗,并无过多雕饰,却自有一股沉雄厚重、蓄势待的威仪。殿前广场以整块青石铺就,可容千军列阵,此刻却空旷寂静,唯有旌旗在初冬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殿内,地龙烧得温热,驱散了北地深秋的寒意。巨大而简朴的青铜烛台上,粗如儿臂的牛油烛静静燃烧,将殿内映照得一片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松柏香气,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药味。
主位之上,林枫并未着王袍,仅是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的狐裘,斜靠在一张铺着厚厚白虎皮的宽大坐榻中。他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眼窝微陷,透着大病未愈的虚弱。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已然重新焕了神采,虽不似往日那般锐利逼人,却更加沉静、内敛,仿佛暴风雨后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手中握着一卷最新送抵的南疆急报,以蓝彩蝶亲笔符文封印、由阿雅娜长老通过特殊渠道传回的玉简。玉简内的信息已由陈文解读并誊录在雪浪笺上。此刻,他正逐字逐句地看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神情却无太大波动。
下左右,陈文、石蛮、沈默、周寰(户部尚书)、墨衍等核心臣属肃立。众人脸上皆有疲惫之色,但眼中都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振奋与看到希望的微光。
“蓝圣女已彻底痊愈,并于祖灵祭坛以雷霆手段平定黑苗之乱,废黜蚩骨力,震慑诸部,南疆百族联盟重归一体,且立场空前坚定。”陈文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清晰回响,他微微躬身,继续汇报,“圣女已正式遣使,携重礼与‘千年石髓乳’前来慰问主公,并明确宣告天下南疆与北夏盟约坚不可摧,任何落井下石者,便是与南疆百族为敌。此消息传出,荆襄、蜀中等地观望势力,态度已明显缓和。”
林枫放下手中笺纸,轻轻咳了一声,声音略显沙哑“彩蝶……做得很好。比我预想中,更快,也更果决。”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欣慰,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蓝彩蝶不仅稳住了南疆,更以如此强势的姿态公开支持,无疑是为重伤初醒、内外交困的北夏注入了一剂最有力的强心针。但这番恩情,却也让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苏晓……和影舞她们,有消息了吗?”林枫抬起眼,看向沈默。这是他醒来后,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沈默上前一步,面色凝重地摇头“回主公,自雾隐溪水帘洞一别,夜枭、山鬼背负岩刚队长和半株九窍还魂草,按计划撤至‘野猿渡’汇合点,等候了三日,未见苏医仙与影舞前来汇合。他们曾冒险返回雾隐溪附近探查,现黑苗主力已随蚩骨力被擒而撤离,但水帘洞及周边区域被破坏严重,且有激烈战斗和……大量血迹残留,未见苏医仙与影舞尸。他们已在南疆阿雅娜长老派出的人手协助下,扩大搜索范围,但目前……尚无确切消息。”
殿内气氛微微一沉。苏晓不仅是林枫身边最重要的人之一,更是医术通神、维系北夏高层健康与神魂通讯的关键人物。她的失踪,是巨大的损失。
林枫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焦灼与刺痛。他知道,此刻慌乱无用。“传令夜枭、山鬼,继续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请阿雅娜长老务必全力协助。另外,以我的名义,传讯南疆百族,悬赏搜寻苏晓与影舞下落,提供确切线索者,北夏必有重谢!”
“是!”沈默领命。
“主公,您的伤势……”石蛮忍不住瓮声问道,满脸关切。
林枫摆了摆手“得彩蝶送来的半株九窍还魂草药力,肺脉戟意与战场煞气已拔除大半,心脉之危暂解。只是本源损耗过巨,气血两亏,神魂亦未完全稳固,需长时间静养调理,短期内……不宜与人动手,更无法全力催动冀州鼎。”他说的轻描淡写,但众人都明白,这意味着北夏王至少在数月甚至更长时间内,无法亲临战阵,无法挥其作为最高战力的威慑作用。这对于一个正处在风口浪尖的新生势力而言,是致命的弱点。
陈文适时接过话头,开始汇报其他方向的局势“主公,北疆方面,徐晃将军回报,兀术主力自野狐岭败退后,并未远遁,而是退守阴山以北的‘白狼原’,收拢残部,并与草原其他几个大部落接触频繁,似有再次联合南侵之意,但短期内应无力动大规模进攻。徐将军已加强边境防御,并派出小股精锐骑队,不断袭扰其粮道与牧场,疲敌之计。”
“西凉吕凤仙,自断龙丘败退后,一直闭关于长安,其麾下飞熊军亦无大规模调动迹象。然,据影卫多方探查,其谋士张松活动异常频繁,不仅与南疆黑苗余孽有勾连,更遣密使深入我并州、冀州新附之地,与一些地方豪强、失意士族暗中接触,散播流言,并许以重利,意图从内部瓦解我军心民心。近日,并州西部数县,已生数起针对我基层官吏、粮仓的小规模袭扰与破坏事件,虽被及时镇压,但其心可诛。”
“江东王清岚,表面上依旧恪守十年之约,遣医送药,言辞恭谨。但其江防水军操练愈频繁,对荆襄、蜀中的渗透拉拢也在加紧。更有迹象表明,其秘密派遣了不少精通商贸、文化的‘使者’,进入我冀州南部城镇,以行商、游学为名,暗中收集情报,接触地方势力。其兄王璨,近日更以‘巡视边防’为名,亲赴江州(长江北岸重镇),其意难测。”
“此外,”陈文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各地影卫回报,近期江湖上、市井间,关于主公‘伤势沉重、修为尽废’、‘北夏气运将衰’、‘冀州鼎即将易主’等流言甚嚣尘上,版本繁多,传播极快,显然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散布。虽经各地官府严查,抓捕了一些散布者,但源头难觅,人心……难免浮动。”
一条条不利消息,如同冰冷的潮水,冲刷着殿内刚刚因南疆好消息而升起的一丝暖意。外部强敌环伺,内部暗流涌动,谣言四起,而主心骨却重伤未愈。这便是北夏目前面临的、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林枫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怒色,仿佛早已预料。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北夏崛起太快,得了冀州鼎,又击退西凉、北胡,已成了众矢之的。如今我伤重,正是他们眼中最好的机会。慌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他看向陈文“文和,各方动向,你已了然于胸。可有应对之策?”
陈文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闪烁,显然早已深思熟虑“主公,依属下之见,当务之急,在于‘稳内’、‘固盟’、‘慑外’、‘破谣’,四管齐下,重新建立平衡,为主公恢复赢得时间。”
“详细说来。”
“其一,稳内。”陈文道,“并、冀新附,人心未固,豪强士族观望,小民易受蛊惑。当以雷霆手段,肃清内部勾结外敌、散播谣言者,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此事,可由石蛮将军主持,沈默统领配合,授予临机专断之权。同时,请周寰尚书加大惠民力度,减免部分赋税,兴修水利,开放部分官仓平抑物价,让百姓切实得到好处,民心自安。墨衍侍郎的工坊,需加快新式农具、民用器械的推广,显我北夏‘工利天下’之实。”
石蛮、沈默、周寰、墨衍皆躬身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