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的秋风,终究没能吹散所有阴霾。金算盘、胡百通等人虽如丧家之犬般逃离,其纵火烧毁囤积物资的行径,却像一根毒刺,提醒着北地高层,败犬犹有噬人之心,西凉的经济渗透虽受重挫,但其反击的欲望和潜力,并未消失。
将军府内,林枫并未因初战告捷而懈怠。相反,他更深知“断其盐铁”之策的紧要与急迫。西凉如同受伤的饿狼,一旦缓过气来,反扑必然更加凶猛。必须在它最痛的时候,再给予更沉重的打击。
“玉门关冯异那边,人选可定下了?”林枫问陈文。
陈文点头“选定了两人。明面上,是一位常年往来河西走廊、与冯异有过数面之缘的皮货商,姓赵,机警善言,熟悉塞外风情,携带重礼前去‘疏通关节’,实则为观察冯异态度、散布谣言。暗地里,另派了一组精干暗卫,携密令与更多金珠,潜入玉门关,若那赵商人谈判不顺,或冯异态度暧昧,暗卫则伺机行事,或贿赂其副将、亲信,或制造事端嫁祸,务必让玉门关对西凉商队‘不太平’。”
“甚好。双线并进,务求稳妥。”林枫赞许,又问,“接触西凉工匠之事呢?此策风险极大,人选需慎之又慎。”
陈文呈上一份名单“从内卫和工曹联合筛选,拟定三人。为者名鲁平,原是朔州边军一名匠作营校尉,精通锻铁、制甲,因其父曾被西凉骑兵掳去为奴,对西凉怀有深仇。此人胆大心细,曾多次伪装潜入西凉边境侦察,熟悉西凉口音和部分情况。另外两人是其得力手下,皆为工匠出身,忠诚可靠。计划让他们伪装成逃亡的北地匠户,因不满北地‘匠籍新政’,欲投奔西凉谋生,借此接触西凉军工体系内部。”
林枫仔细看了鲁平的资料,沉吟片刻“此策确险。但若能成功,意义重大。告诉鲁平,一切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获取情报、煽动不满、策反工匠次之,不可强求。赋予其临机决断之权,并安排好接应和撤退路线。所需钱财、信物,全力支持。”
“是。”陈文记下,又道,“沈约先生那边,已与其深谈。沈家愿意动用其在西域的人脉,尝试抬高波斯镔铁价格,并寻找替代买家,挤压西凉份额。同时,沈家海船已在探索从倭国、琉球获取新盐源和廉价硫磺的渠道,若有成果,可大幅增强我北地盐铁优势。”
“沈家此助,功莫大焉。”林枫感慨,“待局势稍稳,我当亲书致谢沈万舟先生。”
正议间,亲兵来报“主公,韩将军求见,说有边关急报!”
“快传!”
韩峻大步流星踏入,脸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兴奋“主公,文和!刚收到朔州和河湟两边急报!朔州边军在北部‘黑风峡’截获一支大型走私商队,驮运的全是上等精铁锭和西域镔铁毛料!押运的护卫中混有西凉军中的好手,被我们击溃,擒获领,据其初步交代,这批铁料是西凉‘军器监’急订,用于打造一批重甲和破甲箭簇,买家牵涉到西凉好几位大将和……可能还有皇室!我们正在加紧审讯!”
“好!”林枫眼中精光一闪,“铁证如山!将此消息大肆宣扬,尤其要让西凉境内那些等米下锅的将领和工匠知道,他们急需的‘粮食’被我们断了!韩峻,这批铁料,全部扣下,充入军器监!有功将士,重重有赏!”
“得令!”韩峻咧嘴笑道,“还有河湟那边,影杀传回消息,他和‘一阵风’头领风九见了面,那家伙果然对韩天枭恨之入骨,答应合作。他们计划五日后,联合袭击祁连山南麓一处中等规模的西凉官营铁矿‘黑石岭’和附近的炭窑。影杀提供情报和部分破甲弩箭,风九出人马。得手后,缴获的铁料和煤炭,两家平分。影杀问,是否可行?”
林枫与陈文对视一眼,陈文道“袭击官矿,风险更大,但若成功,对西凉铁矿生产的打击将是直接的。可令影杀谨慎配合,以破坏设施、焚毁库存、驱散矿工为主,不必强求占据。得手后,立即远遁,不可贪恋物资。”
“就按文和说的回复影杀。”林枫拍板,“告诉影杀,河湟行动一切以保存自身、制造持续混乱为要。另外,通知王墨,让他抽调一批精通矿冶的工匠和善于煽动的人手,做好准备。一旦黑石岭袭击成功,西凉对矿区的控制可能出现短暂真空或混乱,看看能否趁机接触、煽动那里的矿工,扩大混乱效果,甚至……引导部分矿工逃亡北地。”
一条条指令,如同精准的箭矢,射向西凉盐铁命脉的要害。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北地与西凉漫长的边境线上,悄然收紧。
就在北地紧锣密鼓地执行“断盐绝铁”战略时,西凉,凉州城,大将军府。
气氛比潼关的秋风更加肃杀凛冽。韩天枭面色阴沉地坐在虎皮大椅上,手中捏着一份份来自各处的坏消息河湟匪患难平,永丰仓被烧;玉门关守将冯异突然加强对西凉商队的盘查,西域盐路受阻;边境走私通道连遭打击,高价订购的镔铁被北地截获;潼关经济战惨败,多年布局的棋子或逃或毁;更麻烦的是,北地新钱“龙兴通宝”上市,严禁凉州大钱流通的消息传来,使得西凉境内一些商人开始恐慌,部分边境部落也开始对用凉州大钱交易产生疑虑……
“废物!一群废物!”韩天枭猛地将一卷战报摔在地上,额头青筋跳动。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下噤若寒蝉的文武官员,最后落在角落那个始终沉默、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青衫文士身上。
“贾先生!”韩天枭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这就是你许诺的‘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就是你所谓的‘经济绞杀’?如今北地未乱,我西凉却损兵折将,钱路受阻,盐铁堪忧!你有何话说?”
贾诩缓缓从阴影中走出,面色平静无波,仿佛那些坏消息与他无关。他先是躬身一礼,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大将军息怒。北地陈文、林枫,确非易与之辈,反应之快,出手之狠,出乎诩之预料。经济一途,小挫难免。”
“小挫?”韩天枭冷笑,“如今我西凉盐铁受制,钱币信誉受损,军心民心动荡,这还是小挫?”
“正因如此,才更显北地此番反击,已是倾尽全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贾诩眼中闪过一丝幽光,“外强中干,顾此失彼。”
“哦?”韩天枭眉头一挑。
“大将军请想,”贾诩走到悬挂的地图前,“北地同时做了多少事?潼关经济反击,河湟煽风点火,南疆分兵救援,并州善后安抚,如今又对我盐铁命脉动手……林枫纵然三头六臂,北地纵然有些底子,如此多线作战,四处起火,其国力、兵力、财力,能支撑多久?其内部,就真的铁板一块,无人对林枫和陈文的激进政策心生怨望?那些被触动利益的旧族、被严刑峻法震慑的豪强、甚至……那些觉得林枫穷兵黩武、损耗民力的‘有识之士’,就真的甘心俯?”
他转过身,看着韩天枭“北地如今看似攻势如潮,实则每条战线都绷得很紧,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可能引连锁崩溃。而我们,虽然在经济上暂时受挫,但根基未损,主力未动。大将军,真正的胜负,从来不在市井钱粮,而在疆场铁血!”
韩天枭眼中凶光闪烁“先生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示敌以弱,诱敌深入!”贾诩声音转冷,“北地不是想断我们的盐铁吗?那就让他们断!我们可以故意露出更多‘破绽’,让河湟更乱一些,让玉门关的摩擦更频繁一些,甚至……可以‘丢’掉一两个不太重要的小铁矿或盐池,让北地觉得他们的策略奏效了,让他们继续加大投入,将更多的力量分散到这些边境骚扰和经济封锁上去。”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潼关的位置“然后,在我们选定的时间和地点,集中我们最精锐的力量,天狼卫、铁鹞子重骑、以及大将军您秘密训练的那支破阵营,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北地防线最薄弱、却又最关键的一环!不是潼关这样的硬骨头,而是……比如,刚刚经历崔氏之乱、驻军分散、民心未完全依附的并州北部,或者,与草原接壤、防守相对稀疏的朔州西侧!一战,击穿其防线,打烂其腹地,掠其人口粮草,焚其城池工坊!到时候,北地四处救火,尾难顾,内部矛盾必然爆,所谓的‘龙兴通宝’、‘平价物资’,都会成为笑话!”
韩天枭听得心潮澎湃,但依旧谨慎“并州北部有林枫留下的守军,朔州西侧也是边关重镇,岂是轻易可破?况且,我军若大举出动,粮草后勤……”
“所以需要‘示弱’和‘诱敌’。”贾诩道,“我们可以暗中放出风声,说因盐铁短缺、钱法混乱,西凉内部不稳,韩平公子在北地为质更引起部分将领不满,大将军有意收缩防线,甚至……考虑与北地‘和谈’。同时,在真正的进攻方向上,秘密囤积粮草,调动精锐,偃旗息鼓。至于突破口的选择……”贾诩嘴角勾起一丝莫测的弧度,“南疆的‘老朋友’,应该能给我们提供一些……关于北地边军布防‘小小疏漏’的消息。当然,这需要付出一些代价,比如,帮他们彻底解决黑苗圣女这个心腹大患。”
韩天枭目光灼灼地盯着贾诩,仿佛要看清他平静面容下隐藏的所有算计。半晌,他猛地一拍扶手“好!就依先生之策!经济上的小亏,我们认了!让他林枫和陈文先得意几天!传令河湟各部,收缩防御,清剿‘匪患’可稍缓,做出兵力不济之态;玉门关那边,让冯异那老狐狸继续刁难,做足样子;边境走私,暂时收敛。另外,秘密调天狼卫主力、铁鹞子前营、破阵营,前往‘野狐岭’集结,对外宣称是秋季演武!粮草军械,通过隐秘渠道,分批运抵!具体进攻方向和时间,由贾先生全权筹划!”
“大将军英明!”贾诩躬身,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那一丝更深的幽暗。他知道,这场较量,正在从经济桌面,移向更加血腥残酷的生死棋盘。而南疆的那枚棋子,也是时候挥更关键的作用了。
就在西凉暗中调兵遣将、准备致命一击的同时,北地派往玉门关的赵商人顺利见到了冯异。这位贪财的守将,在重金和美玉面前,态度暧昧,既未明确答应刁难西凉商队,也未断然拒绝,只是打着官腔,表示会“秉公办理”。然而,随行的北地暗卫却现,冯异的一名心腹副将,与西凉方面秘密往来频繁。暗卫当机立断,设计了一场“误会”,让一伙伪装成西凉马匪的人,“袭击”了冯异一支运送私货的车队,并“不慎”留下了指向那名副将通敌的证据。冯异大怒,虽未立刻处置副将(恐其狗急跳墙),但对西凉的戒心和恶感大增,玉门关对西凉商队的通关效率,果然开始“不正常的”拖延和严格起来。
河湟黑石岭,影杀与“一阵风”风九的联合袭击,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动。狂风骤雨掩盖了行动的声响,西凉守军措手不及。矿场和炭窑多处起火,部分库存被焚,矿工在混乱中四散奔逃。风九的马匪抢掠了一批铁料和工具后呼啸而去,影杀则带着手下,趁机在矿工中散播“西凉官府苛待,北地优待工匠”的言论,并留下了联络方式和简单的路线图。虽然未能彻底摧毁矿场,但生产陷入停滞,混乱持续蔓延。
一条条“捷报”传回潼关,林枫与陈文却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他们深知,西凉绝不可能坐以待毙,如此顺利的进展,反而透着一丝诡异。
“韩天枭和贾诩,不是忍气吞声之辈。”林枫看着最新的情报汇总,眉头微蹙,“河湟收缩,玉门关拖延,边境走私收敛……这不像他们的风格。倒像是……在故意示弱,或者,在准备着什么。”
陈文也有同感“主公所言极是。尤其西凉境内,关于韩平为质引不满、韩天枭有意和谈的流言开始出现,这很可能是故意放出的烟雾。我们必须提高警惕,加强各防线,尤其是并州北部和朔州西侧的侦查,谨防其声东击西,动突袭。”
“传令各边镇,提高戒备等级,加强巡逻侦察。特别是野狐岭方向,西凉近期是否有异常兵力调动?”林枫问。
韩峻答道“探子回报,野狐岭一带近日确有西凉兵马集结,但打的是‘秋季演武’的旗号,规模似乎不大,且多是常规部队。”
“秋季演武?”林枫冷笑,“天寒地冻,演的什么武?令探子不惜代价,务必摸清野狐岭集结兵力的真实规模、构成,以及粮草囤积情况!另外,通知并州、朔州守将,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离防区,严查任何可疑人员靠近关隘、城池!”
断盐绝铁的战略初见成效,但林枫心中的警兆却越来越强。他仿佛能感觉到,在西凉那片看似因经济受挫而略显沉寂的土地下,正有一股可怕的熔岩在蓄积、奔涌,寻找着最薄弱的出口,准备喷出毁灭一切的烈焰。
而此刻的南疆古祭坛,在蓝彩蝶不惜损耗本源、强行召唤祖灵之力的支撑下,那层即将破碎的守护光晕,再次变得凝实了几分,暂时挡住了叛军又一次猛烈的进攻。但祭坛内,蓝彩蝶已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几乎昏厥。燕翎和守卫者们也到了极限,伤亡惨重。
石蛮率领的南疆特遣队,正劈波斩浪,沿着漓江拼命疾驰,距离祭坛所在,还有两日路程。
时间,成了最残酷的敌人。盐铁之争的硝烟尚未散尽,更猛烈的风暴,已在各方势力的暗中推动下,悄然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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