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到殿内,气氛和出去前判若两人。
日方那边坐得整整齐齐,但没人说话。年轻武士们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碟,好像那几片鱼生上写了什么了不得的文章。几个文臣端着酒杯,杯沿都不沾嘴唇,搁在手里当摆设。
细川赖之落座之后,仪态和先前一模一样,脊背挺直,两手放在膝上。但殿内的其他人,没一个敢先动筷子。
沐英坐回座位,夹了一片鱼生,慢慢吃着,表情从容。
道衍扫了一眼全场。日方的精气神被那一铳轰散了,眼下全殿最有活力的人,大概只剩下——
“啪。”
朱亮祖把筷子拍在桌上。
声音不算大,但殿内实在太安静了,这一声像有人在佛堂里打了个响指。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过来。
朱亮祖没看任何人。他低头盯着面前的碗碟,表情复杂。鱼生还是那几片鱼生,煮物还是那几片煮物。腌菜倒是添了一碟,但换了个花样也还是腌菜。
沐英用余光扫过来。
晚了。
朱亮祖抬起头,嗓门不大不小,但足够殿内每个人听清:
“你们这菜也太寡淡了,做不出个味来。”
通译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他犹豫着要不要把这句翻过去。
沐英的筷子搁在碗沿,转头看了朱亮祖一眼。意思是“别闹”。
朱亮祖接收到了。但他嘴比脑子快,已经蹦出来了:“老子原本就指望今天能吃顿像样的。这就是国宴?”
沐英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道衍看了一眼对面。
日方那边几个听得懂汉话的人脸色微变。二阶堂时纲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回应。
道衍的脑子转了一圈。
他直接用日语开口了:
“朱将军是武人,性子直,说话不拐弯,各位见谅。”
他先压住场子,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他说的倒也不全是废话——今天使团带来的礼物中有一样‘味之精华’,方才已经呈上。此物入菜之后,鲜味能提升数倍。不知可否借贵方厨房一用,当面展示?”
他说完,看向义满的方向。
义满的眼睛动了一下。一个十二岁少年的好奇心,比政治嗅觉来得更快。
二阶堂时纲看向细川赖之。
细川赖之的表情没有变化。顿了一息,微微点了一下头。
二阶堂转身吩咐侍从去厨房传话。
朱亮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道衍说了什么,压低声音问:“你干什么?”
道衍没回头,嘴唇几乎不动:“等着吃。”
朱亮祖愣了一下,决定闭嘴。
不多时,一个侍从端着一口陶锅走进来。锅里是白水煮豆腐,热气腾腾,除此之外什么调料都没放。白花花的豆腐块浮在清水里,看着就寡淡。
朱亮祖瞥了一眼,又想说什么,被沐英一个眼神摁住了。
道衍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丝绸小袋,和今日献礼的味精是一样的。他解开袋口,捏了一小撮白色粉末出来。
殿内几个日本官员伸长了脖子。
白色粉末洒进锅里,量极少,和盐差不多的用量。道衍拿起锅里的长筷搅了几圈。
就这么点?
对面一个年轻武士小声嘀咕了一句,旁边那人嗤了一声,然后两个人目光一碰,都没再说话——毕竟刚才在庭院里,他们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大明的东西,看着不起眼的,往往最厉害。
道衍先盛了一碗,放到朱亮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