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不会是格物院搞出来的邪术吧?”
“就是就是!他们连死人都敢剖,什么干不出来?”
“我听说了,那个天花就是他们剖尸弄出来的,现在又拿脓水来糊弄咱们——指不定种了这玩意儿,反倒染上天花了!”
医官急了,提高嗓门解释。
没用。
越解释,跑得越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接种点前的人散了个干净。
连那张桌子都被人踢歪了。
——
几天前朱元璋把朱标叫到御书房的时候,他其实想过一个更省事的法子。
把牛痘液装进瓷瓶里,贴个封条,就说是朝廷新研制的防疫灵药。
名字他都想好了——“天花克星”。
“跟牛有什么关系,不提。跟脓有什么关系,也不提。就说是药。让他们把袖子撸起来,涂上去扎几下,完事。”
朱元璋说这话的时候,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得意。
他太了解底下那些老百姓了。你跟他讲医理他不听,你跟他说这是皇帝赐的灵丹妙药,他踩着别人脑袋也要抢。
但朱标摇了头。
“父皇,格物院现有的牛痘液不多。撑死了够接种几千人。”
朱元璋没说话。应天府几十万人口,几千人塞牙缝都不够。
“牛痘液的来源只有两条路。”
朱标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条,从牛身上取。把痘液涂到没长过牛痘的牛身上,让它染上牛痘,再从它身上提取新鲜的痘液。这条路格物院已经在走了,但牛的数量有限,产量上不去。”
“第二条路,从种过牛痘的人身上取。”
朱元璋眉头动了一下。
“人种了牛痘之后,有的人胳膊上会起几颗小疙瘩,里头的脓液跟牛身上取的效果一样,可以给下一个人接种。一个人身上取出来的量,够种三到五个人。三百人种完全部回收,能再种一千多人。一千多人种完再回收,就是三四千人。”
“滚雪球。越滚越大。”
“这是目前扩大接种最快的办法。”
朱标看着朱元璋。
“想走这条路,就不能瞒。百姓必须知道自己种的是什么,知道种完之后胳膊上起的疙瘩有用,知道把脓液交上来能帮到更多人。”
“而且——”朱标停顿了一下,“如果一开始骗他们说是灵丹妙药,后来真相传出去了,父皇觉得百姓会怎么想?”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最清楚一件事——民心这东西,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一旦骗过头,翻过来的反噬比天花还猛。
“照你说的办。”
所以,接种点的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
什么是牛痘,怎么种,种完什么反应,多久痊愈,全写了。
甚至还专门加了一条——种过牛痘之后,胳膊上若起了疙瘩,可前往接种点,由太医院的人取走脓液用于接种更多人。每回收一份,官府补贴一小袋粮食。
透明、公开、坦荡。
然后呢?
然后百姓跑了。
接种点的官差回去之后,一级一级把消息往上报。
报到朱元璋案头的时候,奏折上就五个字——
“日仅三人。”
三个人。
偌大一个应天府,几十万人口,一天只有三个人伸了胳膊。
其中两个还是格物院匠人的家属,算半个自己人。
真正从街上走进来的百姓,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