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仿佛很满意自己制造的关注度:“刚才听了李卫民同志的言,很受启。但我想提出一点不同的看法——我认为,当前文学创作最大的问题,不是技巧不足,不是生活不深入,而是思想不够‘红’,不够‘纯’!”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会场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人皱起了眉头,包括前排几位老作家。
在后面的方舒、刘佳等几个女生也露出错愕的表情——她们刚才还沉浸在李卫民质朴真诚的讲述里。
郑国祥似乎很满意这效果,继续高声道:“有些作品,看似写得生动,人物鲜活,但在根本立场上存在问题!比如李卫民同志写的《棋王》,写一个知识分子在农村的所谓‘痴迷’和‘个人追求’,通篇都是个人情绪的宣泄,完全看不到集体主义的光辉,看不到贫下中农的崇高品质对人物的改造!这种作品,写得再生动,也是方向性错误!”
他的手臂用力挥动,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锐利的光:
“我认为,文学创作必须坚持‘三突出’原则!在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这是经过实践检验的真理!可现在有些青年作者,受西方资产阶级文艺思潮影响,搞什么‘人性复杂性’‘内心矛盾’,这完全是误入歧途!”
说罢,他一副痛心疾的模样看向李卫民,仿佛李卫民犯下了天大的错误,应该立马拉出去枪毙。
台下鸦雀无声。
许多人的脸色变得复杂。茅盾先生微微蹙眉,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
巴金先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沉思。
李红英在台下焦急地看向李卫民,又看向台上咄咄逼人的郑国祥,手心都捏出了汗。
冯冀才则紧抿着嘴,眼神里满是担忧。
郑国祥见无人当场反驳,气势更盛,话锋一转,指向李卫民:“就拿刚才大家热烈讨论的《牧马人》来说吧——这篇小说确实写得感人,但大家仔细想想,主人公许灵均的选择,是不是过于个人化了?他放弃回城的机会,留在草原,这体现的是什么精神?”
“是真正的集体主义吗?还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自我感动、自我美化?我认为作者在这里的处理,是值得商榷的,甚至是危险的——它可能误导青年读者,过分强调个人选择,而忽视了对集体、对组织的无条件服从!”
“哗——”
台下终于爆出更大的议论声。
有人被郑国详的一番歪理邪说带动,觉得挺有道理,点头表示赞同,更多的人则露出困惑、不满或担忧的神色。
方舒气得脸都红了,低声对身边的刘佳说:“他怎么可以这样说!许灵均明明那么感人……”刘佳也咬着嘴唇,看向台上李卫民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台上的主持人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尴尬地站在一旁。
郑国祥转向李卫民,脸上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严肃表情:“李卫民同志,你还年轻,有才华,但创作方向一定要把稳。我这些话可能不中听,但忠言逆耳,希望你能认真思考。”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卫民身上。
李卫民站在原地,从郑国祥开口起,他就一直在听。
起初是错愕,然后是恍然——原来这就是那种“拿着理论棍子到处打人”的评论家。
听着那些上纲上线的指责,他心中那股一直被压抑着的、属于穿越者的然与隐隐的不屑,渐渐化作了清晰的冷意。
他深吸一口气,在郑国祥说完后,并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的沉默,让会场的气氛更加紧绷。
然后,他缓步走回话筒前——郑国祥还站在旁边,似乎没有让开的意思。李卫民也不计较,就站在他身旁,面向台下。
“郑国祥同志,”李卫民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感谢您的‘指教’。”
他特意在“指教”二字上微微一顿,然后继续:
“您提到‘三突出’原则,提到创作方向,提到集体主义和个人选择……这些问题都很大,也很重要。我一个刚写了两篇小说的年轻人,不敢说都懂。但既然您问到了我的作品,我就说说我创作时,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看到了茅盾、巴金先生凝重的表情,看到了李红英焦急的眼神,看到了冯骥才紧握的拳头,也看到了后排方舒等人担忧的面孔。
“郑国祥同志说,《棋王》里的王一生‘看不到集体主义的光辉’。”李卫民缓缓道,“我想请问郑同志,您下过乡吗?您和知青们一起劳动过吗?”
郑国祥愣了一下,没想到李卫民会反问,脸色有些不好看:“这……我虽然没长期下乡,但我多次深入农村调研……”
“那您可能没见过,”李卫民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但话语却像刀子,“没见过在繁重劳动之余,一个青年仅仅因为痴迷象棋,就能在煤油灯下自己和自己下棋到深夜;没见过他把吃饭的粮票省下来,就为了换一本残破的棋谱;没见过他因为下棋忘了吃饭,被老乡笑骂‘棋呆子’,却依然乐在其中。”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王一生痴迷棋,错了吗?他把一件事做到极致,损害集体了吗?他没有。他劳动照常,该干的活一样不少。他的‘痴’,是他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艰苦环境中为自己保留的一点精神光亮。写这样一个人,写他对一件事的纯粹热爱,怎么就成了‘个人情绪的宣泄’?难道我们笔下的人物,都必须时时刻刻把‘集体’挂在嘴边,才算正确吗?”
台下有人忍不住低声叫好。
郑国祥脸色涨红,想开口,李卫民却没给他机会。
“至于您批评《牧马人》的许灵均‘选择个人化’‘小资产阶级自我感动’……”李卫民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悲哀的表情,“郑同志,您可能习惯了用理论框架去套每一个故事,套每一个人物。但生活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