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那些兴奋张望的年轻人:“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现在各个学校都放寒假了,这些文学青年、中文系的学生,还有社会上的文学爱好者,听到这两位文坛泰斗要来,那还能坐得住?可不都蜂拥而至了!就算进不去主会场,能在外面远远看上一眼,回去也够吹嘘的了。”
李卫民恍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在这个娱乐活动相对匮乏的年代,相互传阅文学作品无疑是一种低成本的娱乐方式,所以文学和作家的地位是后世难以想象的崇高。
一部好小说、一好诗可以传遍大江南北,一位知名作家在年轻人心中,其号召力和影响力,丝毫不亚于后世的顶级明星。
像茅盾、巴金这样着作等身、德高望重的文坛泰斗,更是如同文学星空中的日月,是无数文学青年仰望和追随的偶像。
他们的公开露面,引这样的轰动,再正常不过。
李卫民心里不由得将自己目前那点“文坛新秀”的名气,和这两位泰山北斗级的人物做了个比较。
如果说自己现在算是初露头角、小有名气的流量小生,那茅盾、巴金就是真正家喻户晓、作品影响了几代人、地位无可撼动的天王巨星。
他们出席这场研讨会,无疑将其规格和受关注度提升到了另一个层次。
理解了这一点,门口这摩肩接踵、热情高涨的景象,也就顺理成章了。
李卫民正和冯冀才一边维持秩序,一边低声交谈,目光扫过嘈杂的人群。
忽然,他注意到不远处,一位戴着眼镜、身着藏青色中山装、一副知识分子模样却面带焦急的中年男人,正快步追上一位穿着呢子大衣、神情有些矜持的作家。
“周老师!周老师请留步!”中年男人拦住去路,脸上堆起热切的笑容。
那位被称为“周老师”的作家脚步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哦,是《故事会》的胡编辑啊,你好。”
“周老师好记性!”胡编辑连忙递上一支烟,被对方摆手拒绝后也不尴尬,压低声音,语气恳切。
“周老师,上次跟您提的那个约稿的事儿,您考虑得怎么样了?我们刊物您是知道的,最需要您这种文笔好、会讲故事的大手笔!题材不拘,市井传奇、民间趣闻、惩恶扬善的新故事都行,只要情节抓人,人物鲜活,让老百姓爱看、能记住、乐意讲出去,稿酬方面您绝对放心,从优从快!千字这个数……”
他隐晦地比划了一个手势。
周老师脸上闪过一丝混杂着不屑与为难的神情,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疏淡:
“胡编辑,贵刊的定位……嗯,我是知道的。我最近正在构思一部长篇,精力实在有限,这种短篇故事……恐怕暂时无暇顾及。再说,我这风格,也未必适合贵刊的读者。实在抱歉,您还是另请高明吧。我这边研讨会快开始了,失陪。”
说完,他微微颔,便绕过胡编辑,匆匆向会议厅方向走去,背影颇有些逃离的意味。
胡编辑举着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热切的笑容渐渐转为无奈和失落,低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显然,这不是他第一次被“正统”作家们婉拒了。
在《人民文学》、《诗刊》这样“高雅”殿堂的对比下,《故事会》这类主打通俗故事、市井趣谈的刊物,在许多作家心中,确实有些“难登大雅之堂”,为之撰稿,似乎有损“文学格调”。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李卫民听在耳中,看在眼里。
《故事会》?稿酬从优?他心中一动。
这本创刊于1963年、几经波折的刊物,他前世自然知道,或者说很少有人不知道故事会的。
故事会以其趣味性,可读性,故事性,深得广大老百姓的喜爱,坐火车,上厕所,那是必带的读物。
不但能解闷,关键时刻还能应急。
其鼎盛时期的行量堪称恐怖,甚至入选吉尼斯世界纪录,巅峰时候的销量一个月八百多万本!
在这个多数文学刊物表作品暂无稿费或只有象征性奖励的年代(特殊历史原因造成),像《故事会》这类定位通俗、走市场路线的刊物,竟然还能有稿费,无疑是个异数,也说明了其运营的相对灵活和“财大气粗”。
(注:稿费于特殊年代被认为是不劳而获,而全面取消。
1977年1o月1日正式恢复稿费,但是在1977年上半年,有少数文学作品是有少量稿费的。)
那名周姓作家的清高与不屑,李卫民完全理解,这年头的作家和诗人,没有一个不高傲的。
只是有些人的高傲在心里,有的直接表露出来。
但他们高傲他们的,他们看不上,他李卫民可不嫌弃。
之前是因为投稿给文学编辑社没有稿费,他这才没有写作的动力。
如今居然得知《故事会》有稿费,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这不得抓住机会捞一笔啊。
李卫民瞬间感觉自己的创作欲望大增,恨不得写上个三天三夜。
眼看着胡编辑有些失落地转身,似乎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李卫民不再犹豫,他快步上前,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主动开口招呼:
“同志,您好。打扰一下,刚才无意间听到您和那位老师的谈话。您是《故事会》的编辑?”
胡编辑抬头,看到一个挺拔俊朗、眼神清亮的年轻人主动搭话,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点点头:“是的,我是《故事会》编辑部的胡振民。同志你是……?”
“我是今天来参加研讨会。”李卫民直入主题,语气坦率,“胡编辑,我刚才听您说,贵刊征稿,稿酬方面比较优厚?我对这个挺感兴趣的,不知道方不方便详细了解一下,比如你们投稿的地址,有什么具体要求,稿酬大概怎么计算?”
李卫民这番直白务实、甚至有些“市侩”的问话,在周围一片“文学”、“理想”、“崇高”的寒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话音未落,旁边就传来一声清晰的、带着明显不屑的轻嗤。
“哼!”
李卫民和胡编辑都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聚在一起、显然是学生的年轻姑娘正看向这边。出嗤声的是个短圆脸、眉眼英气、穿着件洗得白的绿军装上衣的姑娘,她正撇着嘴,眼神里满是对李卫民这种“开口就谈钱”行为的鄙夷,仿佛他玷污了这片文学圣地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