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厂长,您好。我是文化部电影组李组长的秘书小刘啊”
电话那头,北影厂厂长汪洋原本有些随意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瞬间坐直了,声音里的威严立刻掺入了几分谨慎和热情:“哦!刘秘书!您好您好!请问李组长有什么指示吗?”
“汪厂长,李组长下午计划到贵厂进行工作视察,主要是想实地了解一下你们厂今年重点剧本的创作进度,以及下一步的生产筹备情况。李组长强调,主要是听听汇报,了解实际情况,厂里正常开展工作就好,不必特意准备。”
小刘的措辞非常官方,但该说的都点到了。
汪洋握着话筒的手心,瞬间有点冒汗。
文化部门电影组的李怀瑾组长!那可是直接决定着电影生产指标、题材规划、甚至关键项目最终能否上马拍板的“关键人物”之一!
换句话说,人家就是包括北影厂在内的所有电影厂的上级领导。
他的视察,哪怕是“听听汇报”,也绝对不能大意。
只是,无缘无故的,李组长怎么会想着来他们北影厂视察?
一丝疑惑在汪洋内心飞闪过,但他嘴巴上倒是不含糊,立刻斩钉截铁地郑重回应:“请刘秘书转告李组长,我们北影厂全体同志,热烈欢迎李组长莅临指导!我们一定如实汇报工作,准备好李组长需要了解的所有材料!不知道李组长大概什么时间到?我们这边好安排。”
“具体时间等我确认后通知您。李组长不喜欢繁文缛节,请务必简化接待。”小刘再次强调。
“明白!明白!我们一定严格遵守指示!”汪洋连声应道。
挂断电话,汪洋厂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想了一会儿后,最终决定不管什么原因,先做好接待的准备工作准没错。
于是他立刻通知下去:“办公室吗?马上通知所有在厂的副厂长、生产办主任、剧本编辑室主任,还有……算了,所有中层以上干部,半小时后到小会议室开紧急会议!另外,通知后勤,立刻组织人手,把厂区主要道路、办公楼、尤其是会议室和接待室,再彻底打扫一遍!要快!”
比起忙忙碌碌的北影厂众人,李卫民倒是显得悠哉悠哉。
西厢房的书桌旁,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李卫民伏在宽大的书桌前,稿纸铺开,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正在奋力书写《亮剑》的剧情。他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奋笔疾书,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书桌对面,老爷子李景戎穿着一身舒适的旧棉袄,靠在藤椅里,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小壶,偶尔啜一口。
他眯着眼,听着李卫民念出刚写好的片段,或者回答李卫民关于细节的追问。
“爷爷,我现在写到李云龙和楚云飞联手打鬼子观摩团这里了。您说,当时鬼子那些军官的实战能力,到底怎么样?”李卫民停下笔,转头问道。
李景戎放下茶壶,浑浊的老眼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炮火连天的岁月。
他咂咂嘴,语气复杂:“要说当年的那些小鬼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畜生不如!”
老爷子先定了性,拳头不自觉握紧了些,“但有一说一,抛开立场,单论军事素养,人家的装备和兵员训练水平,确实比咱们高出一大截。基层士兵单兵作战能力很强,射击精准,拼刺刀也凶,战术执行也死板……但有效。咱们那时候,武器装备差太多,很多时候,两三个战士才能换掉人家一个。”
李卫民神色凝重,点了点头,笔下自然地记录着这些真实的感触:“对,这些坏透了的小鬼子,都该杀。”
“该杀!大部分确实是坏透了,骨子里的坏!”
李景戎语气斩钉截铁,带着老兵的血性,“所以老子当年在队伍里,手底下从来不留鬼子俘虏!逮着了,审查完必要情报,一般就让他们战死沙场或者切腹自尽。”
至于怎么个战死沙场,为什么切腹自尽,李卫民不敢问。
李景戎话锋一转,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过……也不是没有例外。当年,我就遇到过一个小鬼子将军,叫藤原武昭。那家伙……有点不一样。打仗是硬手,但讲规矩,不祸害老百姓,俘虏了咱们的人,只要不反抗,也不虐待。后来他部队被我们打散了,他受伤被俘……是个真正的军人。老子敬他是条汉子,也是我为数不多……放过的鬼子俘虏。”
老爷子声音低了下去,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时间在笔尖与回忆中悄然流逝。
书房内弥漫着旧事硝烟与新生笔墨交织的气息,而几公里外的北影厂,却笼罩在迎接上级视察的紧绷与忙碌之中。
下午两点整,汪洋厂长办公室那部老式手摇式电话机骤然响起,打破了午后的些许沉闷。
汪洋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秘书小刘熟悉的声音:“汪厂长,您好。时间已经确定了,李组长下午三点去你们那儿视察。
小刘说完这一句就挂了。
汪厂长不敢怠慢,下午两点半,北影厂大门内外已然肃清。
才两点半,厂门口的水泥地上已经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碎雪都看不见。
二十来号人整整齐齐站成两排,全是北影厂的大小头头和骨干——穿藏青色中山装的车间主任、裹着深蓝色棉袄的技术科长、戴着黑框眼镜的编剧组组长,人人都把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双手揣在袖筒里跺着脚取暖,哈出的白气刚飘到半空就被寒风卷没了。
汪厂长站在最前头,时不时抬手看腕上的手表,眉头微蹙:“都精神点,李组长是来指导咱们工作的,可不能掉链子!”
三点刚过,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众人立马挺直腰板,跺脚的动作也停了。
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缓缓驶来,车身上落了层薄雪,轮胎碾过路面的积雪出“咯吱”声,稳稳停在厂门口的青砖台阶下。
车门“咔哒”一声打开,秘书小刘先钻了出来,他穿着灰布中山装,下车后麻利地掸了掸肩上的雪,快步绕到车后门,伸手稳稳扶住车门框。
紧接着,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牛皮鞋踩在了铺好的旧麻袋片上——那是怕领导踩雪滑倒特意铺的,鞋跟敲在麻袋上出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