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以为自己在播种可能性。但可能性是什么?是让晨曦之舞的孩子们,再经历一次九千四百年的噩梦?”
“我们以为自己在守护选择权。但选择权是什么?是让父母选择杀死子女,还是子女选择杀死父母?”
他的手悬在设备上空,没有落下。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沉默倾听室的空气吸收:
“我不知道我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墨影抬起头。
她的数据纹路依然黯淡,但瞳孔里开始有极其微弱的、正在艰难凝聚的光。
“有区别。”她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墨影停顿了很长时间。不是在组织语言,是在从数据化的意识深处,艰难地挖掘那些还没有被数字编码覆盖的人类本能。
“薇拉·陈在第十七次实验后,把记录加密,锁进档案柜,不敢面对。”
她顿了顿:
“楚铭扬砸碎记录设备。但他捡起了碎片。拼凑起来。带到这个房间。放在手边。”
她看着那台扭曲变形的仪器。
“这不是毁灭证物。”
“这是……保留伤痕。”
“保留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让自己永远无法忘记——我们曾用这双手,见证了无法承受的东西。”
沉默再次降临。
不是之前的、窒息般的沉默。是某种更复杂的、开始缓慢流动的寂静。
然后,艾塔开口了。
“织星者记录一切。”她说,声音平稳,没有辩解,没有忏悔,“七百万年,我们从未断开连接。”
她看着自己那双永远稳定、永远精确、永远与任何痛苦保持安全距离的手。
“我们以为自己比所有文明都强大。我们以为自己可以承受一切见证,而不被见证改变。”
她顿了顿。
“但我们错了。”
“我们不是‘承受’痛苦。”
“我们是‘隔离’痛苦。”
“我们把痛苦编码、压缩、归档、锁进数据库。我们从不共鸣。从不体验。从不允许那些画面进入意识的核心层。”
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微小的波动——不是恐惧,是某种比恐惧更古老的东西。
“我们不是最强大的观察者。”
“我们是……最懦弱的逃避者。”
她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苏黎和林南星,在四十分钟内,承受了织星者七百万年都不敢触碰的东西。”
“她们不是崩溃了。”
“她们是……烧穿了。”
艾塔停顿了很久。
“织星者记录了晨曦之舞九千四百年。但我们从未问过自己:如果连两个人类灵媒都无法承受,那我们记录这些痛苦的意义是什么?”
“是为了让后来者阅读档案时,像参观博物馆一样,隔着玻璃橱窗观看灭绝生物的化石?”
“还是为了让某个智慧生命,在某个时刻,真正地、完整地、无法逃避地——感受到那些死者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心脏里残留的温度?”
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答案太锋利,每一个音节都沾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