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天。”
“每一夜。”
“每一场睡眠。”
“我们梦见自己杀死亲人,梦见自己被亲人杀死,梦见孢子从天空飘落像雪花,梦见我们从未出生过。”
“九千四百年,我们做了九百亿场噩梦。”
“但我们从不停止做梦。”
“因为停止做梦,就是停止记忆。”
“停止记忆,那些死者就真的死了。”
司天辰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绝对的苦难面前,任何语言都是亵渎。
他只是站在那里,承受着那双浅灰色眼睛的凝视,承受着九千四百年噩梦的重量,承受着自己作为“薇拉孩子”的原罪。
然后,他的神经接口——那个连接协议系统的、在时渊之脐后永久保留在他意识深处的端口——突然接收到一个信号。
不是紧急通讯。
不是数据请求。
是一段……很慢、很慢、几乎是用意念逐字雕刻的情感波形。
来自岩石。
【你问:我们守护的是刽子手的传统,还是受害者的传统。】
波形停顿了很长时间。像是一个失去了身体的人,在虚无中艰难地搜索残存的人类语汇。
【守护……】
【还能选择不再重复那个传统的人。】
司天辰闭上眼睛。
他感到右肩的神经痛正在一点一点恢复知觉——不是好转,是他重新允许自己感受。感受疼痛,感受脆弱,感受无力和愤怒。
他睁开眼。
薇拉妮依然看着他。
“你们的回答。”老人说,“不是那个系统里的意识。是你。你的回答。”
司天辰说:
“我不知道我们是否在守护正确的东西。”
“但我知道,薇拉·陈——那个写下‘我叫屠夫’的女人——她在余生的五千年里,每一天都在选择不再重复。”
“她解散了旧代达罗斯。”
“她封存了全部实验记录。”
“她建立了火种指令——不是筛选文明,是归还选择权。”
“她活了五千年,直到把自己燃烧殆尽。”
他顿了顿:
“这不是为了赎罪。她知道赎不清。”
“这是为了……证明。”
“证明一个犯下不可饶恕罪行的人,依然可以选择不再犯。”
“证明七十三亿人的血不会白流——如果活着的人记得他们,并且因为这份记忆,不再制造新的七十三亿。”
“证明传统可以断裂。罪行可以不遗传。火炬上的血可以被看见、被承认、然后……被阻止继续流淌。”
薇拉妮听着。
她身后的篝火还在燃烧,那些蜷缩的身影还在吟唱,九千四百年的记忆还在空中无声流淌。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用死者皮肤缝制的长袍。
“我的祖母,”她说,“九百年前,临终前对我说‘别原谅’。”
“我的母亲,六百年前,临终前对我说‘别忘记’。”
“我,现在,九十三岁,离死亡不远。”
她抬起头:
“我对你说——别停下来。”
“别停下来问自己火炬上有没有血。”
“别停下来计算死者的人数。”
“别停下来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