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当然都可以讲,也符合“事迹”的要求。
但王建国知道,真正的“故事”,远比这些能摆在台面上说的要复杂、艰难,也危险得多。
那些不能提的粮食。
那些不能说的交易。
那些不能深究的病情。
那些不能公开的技术交流。
以及,内心深处那份始终存在的、与这个时代若即若离的疏离感和冰冷计算。
他的言,必须真诚,必须感人,必须充满乐观主义精神和工人阶级的伟大力量。
但同时,也必须严谨,必须稳妥,必须符合所有的口径和基调。
他不能流露出任何个人英雄主义的倾向,必须将一切成绩归功于d的领导、集体的力量和群众的支持。
他不能过多强调技术的专业性,以免显得脱离政治、只专不红。
他也不能对灾情和困难渲染过度,以免影响“大好形势”的基调。
这是一次表演。
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必须精彩,也必须安全的表演。
王建国揉了揉眉心,感到一丝轻微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清醒。
他早已习惯了在各种角色和面具之间切换。
在部里,他是沉稳务实、技术过硬的中层干部。
在肉联厂,他是敢想敢干、能扛事的负责人。
在四合院,他是低调内敛、不惹是非的邻居。
在沈墨面前,他是谨慎好奇、可堪一谈的技术同行。
在家人面前,他是顶梁柱,是依靠。
现在,他又要增加一个角色:抗洪救灾模范,先进代表。
每一个角色,都需要不同的台词、不同的表情、不同的分寸。
他不能出错。
尤其在这个即将被聚光灯照亮的时刻。
他需要准备一份言稿。
不是那种充满华丽辞藻和空洞口号的东西,那不符合他的风格,也容易让人听出虚伪。
他需要一份朴实、具体、有细节、有温度,但又绝对“正确”的稿子。
要用工人的语言,讲工人的故事。
要突出集体的智慧,领导的作用。
要展现困难,更要展现战胜困难的决心和成果。
要把技术性的内容,包裹在自力更生、土洋结合这样安全的概念里。
还要……
适时地表达对更高层面关怀的感激,对未来工作的决心。
他铺开稿纸,拿起钢笔,沉吟片刻,开始写下第一个标题:
在d的领导下,依靠工人阶级伟大力量,夺取抗灾复产斗争胜利。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个个工整的方块字逐渐铺满稿纸。
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语气、节奏、重点、高潮,都在心中慢慢成形。
写作的过程,也是他重新梳理、审视这半年经历的过程。
一些原本模糊的感受,在转化为文字时变得清晰。
一些刻意压抑的情绪,在寻找合适表达时悄然涌动。
当他写到父亲王老汉带着老师傅们,在废墟里翻找、修复那些生锈的老式刀具,并坚定地说“机器坏了,人没坏”时,笔尖停顿了一下。
那一刻,他是真的被触动。
父亲的坚韧和智慧,底层工人在绝境中迸出的生命力,是真实不虚的,也是他能走到今天最重要的支撑之一。
当他写到深夜在临时指挥部,听着电机轰鸣,看着远处未清理的废墟,心中对恢复生产的焦虑和对未来的茫然时,他也没有回避。
那种沉重和压力,是每个亲历者都能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