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坚对会州围而不攻、攻心为上的策略,如同缓缓收紧的绞索,让城内的空气一天比一天窒息。劝降的箭书日夜不停地射入城中,城外秦军每日饱食操练的声响隐约可闻,而兰州陷落、论恐热授的细节,通过俘虏和细作的嘴巴,被添油加醋地传播着,不断腐蚀着守军本已脆弱的意志。
论悉颊的统治,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斩杀逃兵和异议者的人头在城门上挂了一排,非但没能震慑人心,反而像无声的控诉,加剧了恐惧与怨恨。羌部头人的家眷被扣押在内城,但私下里的怨怼与密谋,如同地火在冰层下奔涌。缺粮的谣言开始蔓延,尽管府库中的粮食尚能支撑,但恐慌比饥饿更能瓦解军心。
石坚稳坐中军大帐,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他并不急于动总攻,而是不断派出小股精锐,夜间摸近城墙,进行骚扰性攻击,或焚烧城外的残留工事,让守军彻夜不得安宁,疲惫不堪。同时,他下令将部分缴获的粮食、肉干,在城外显眼处堆积,甚至故意让炊烟袅袅,肉香随风飘入城中。这种心理战术,比刀剑更令人绝望。
“大总管,城内细作传出密信,论悉颊昨夜召集心腹密议至深夜,似乎……在商议突围或……投降的条件。”参军压低声音禀报。
石坚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弧度:“狗急跳墙,或是摇尾乞怜,都在意料之中。传令各部,加强夜间戒备,尤其注意北门、西门方向。他若想跑,必选此二门。至于投降……”他略一沉吟,“可以放出风去,若愿献城,可保其家族性命,甚至许以虚职闲差,迁居长安。但须限期,过时不候。”
“诺!”
就在石坚认为会州指日可下,准备再施加最后一根稻草时,一匹来自南方的快马,带来了一个意外的、却并非完全出乎意料的消息。
青海湖(时称西海)波光粼粼,广袤的湖畔草原上,白色的帐篷如同蘑菇般散落。这里并非吐蕃帝国昔日的王庭,而是吐蕃王朝崩溃后,其中一支重要势力——盘踞在青海湖至鄯州(今青海乐都一带)地区的吐蕃贵族论钦陵的根据地。
论钦陵,年约五旬,面容粗犷,颧骨高耸,眼神锐利如鹰。他并非赞誉(吐蕃王)后裔,但凭借过人的勇武和权谋,兼并了青海湖周边诸多部落,控弦数万,是河湟地区举足轻重的力量。他与占据河西陇右的论恐热,同属吐蕃贵族“论”氏一脉,虽非近亲,但利益相连,素有往来。
此刻,论钦陵的大帐内气氛凝重。来自兰州、会州的溃兵和信使,带来了论恐热兵败身死、兰州陷落、会州被围的噩耗。帐中诸将、头人议论纷纷,或怒或惧。
“唐儿欺人太甚!先是占了秦、渭,如今又攻兰州、围会州!这是要断了我们东出陇右、南下蜀中的路子!”一名满脸横肉的部落领拍案而起。
“论恐热也是废物!拥兵数万,据守坚城,旬日便败亡!枉称英雄!”另一人嗤之以鼻。
“唐军战力,今非昔比。那秦王李铁崖麾下石坚,用兵狠辣,不可小觑。”也有较为谨慎的头人面露忧色。
论钦陵一直沉默地听着,手中把玩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短刀。直到帐中喧嚣稍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论恐热败亡,是他无能,也是唐军势大。但兰州、会州若尽归唐有,下一步会是什么?”
他环视众人:“河西甘州回鹘?他们正忙着啃沙州那块硬骨头,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东边。那么,唐军的兵锋,会不会转向我们青海?别忘了,秦州薛志、渭州梁晖,如今可都是唐军的鹰犬!陇右一旦稳固,他们西可出河西,南亦可下河湟!届时,我等还有这青海湖畔的草场放牧吗?”
帐中一片寂静。这个问题,如同一块冰,压在每个人心头。
“大论之意是……”有人试探问道。
“唇亡齿寒。”论钦陵吐出四个字,“会州若再失,唐军在陇右便再无后顾之忧。其下一个目标,很可能便是河湟,或是切断我们与河西、蜀中的联系。届时,我等便如瓮中之鳖。”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羊皮地图前,指着会州的位置,“论悉颊那个蠢货,守不住会州。但会州城险,唐军强攻亦需付出代价。此刻唐军久围不下,士卒必有疲态。若我大军突然出现,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
他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即便不能全歼唐军,只要能解会州之围,重创石坚,便可挫动唐军锐气,使其不敢轻易西窥河西,南下图我。届时,我们或可与甘州回鹘联络,共抗唐军,或可趁唐军新败,南下掠取蜀边,皆大有可为!”
“可是大论,”一名老成持重的将领皱眉道,“唐军势大,石坚又是名将,我军倾巢而出,若有个闪失……”
“所以,不能硬拼。”论钦陵打断他,“唐军步卒强,甲械精良,正面野战,胜负难料。但我吐蕃勇士,长于骑射,来去如风。会州周边,山峦起伏,河谷纵横,正是骑兵用武之地。我军可兵分两路,一路佯攻秦军粮道,或袭扰其后方秦、渭,引其分兵;我自率主力精骑,快机动,直扑会州,不与唐军主力纠缠,专挑其薄弱处下手,焚其粮草,扰其营盘,与城内守军呼应。待唐军疲于奔命,阵脚松动,再寻机与论悉颊内外夹击,未必不能取胜!”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诱惑:“唐军攻掠兰州、会州,缴获无数。若能击败石坚,这些财货、牛羊、军械,乃至唐军俘虏,皆是我等战利品!更可重振我吐蕃声威,让那唐人知道,青海湖畔,尚有雄鹰!”
财帛动人心,更关乎生死存亡。帐中诸将头人,眼神渐渐变得炽热起来。
“干了!听大论的!”
“对!不能让唐人太嚣张!”
“抢他娘的!”
论钦陵见士气可用,当即下令:“各部立刻集结勇士,备足粮草箭矢,三日后出!记住,轻装疾进,多带马匹,以袭扰为主,不可恋战!另,派快马通知我们在会州附近的附庸部落,让他们集结人马,以为呼应,并设法将我等来援的消息,送进会州城,给论悉颊那蠢货一点希望!”
青海湖畔,战争的阴云再次凝聚。数以万计的吐蕃骑兵开始从各个部落集结,马嘶人喊,刀枪映日。论钦陵的野心与恐惧,交织成一面征战的旗帜。这支来自高原的生力军,即将像一股狂野的洪流,冲向陇右战场,试图改变会州城下的力量平衡。
青海吐蕃异动的消息,几乎与石坚关于会州城内动荡的军报同时送达长安。消息来源,既有河套贺拔岳、丁会那边加强警戒后捕获的吐蕃游骑口供,也有冯渊执掌的察事房通过隐秘渠道获得的线报。
“论钦陵……终于坐不住了。”李铁崖看着几份情报,双目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冷静的审视。“拥兵数万,以骑射见长,盘踞青海,觊觎河湟蜀边久矣。论恐热败亡,唇亡齿寒,他若再无动作,反而不正常。”
冯渊面色凝重:“王爷,据报,论钦陵此次集结兵力不下三万骑,且皆为青海吐蕃各部精锐,骁勇善战,尤其擅长山地、河谷机动作战。其意图明显,欲趁我会州围城,士卒疲惫,长途奔袭,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解会州之围,并伺机重创石将军。”
崔胤担忧道:“石将军兵力,经兰州之役损耗,加上分兵守城、围困,可用于野战的机动兵力,恐不足两万。且久围会州,师老兵疲。若论钦陵三万精骑猝然而至,以逸待劳,局势危矣。是否应命石将军暂缓攻城,甚至后撤避其锋芒,待其师老,或调集援军后再战?”
杜让能也道:“或可急令河套贺拔将军,出兵南下,袭扰论钦陵后方,迫其分兵?”
李铁崖沉思片刻,缓缓摇头:“会州已如熟透之果,唾手可得。此刻后撤,前功尽弃,更助长论钦陵气焰,动摇陇右新附诸州人心。且石坚用兵,向来稳健,岂会不防外援?他既敢围城,必有应对之策。”
他走到巨大的陇右河西舆图前,手指点向青海湖至会州之间的区域:“论钦陵来袭,路径不外乎两条:一是绕道湟水谷地,经鄯州、河州北上来袭;二是直接北上,穿越西倾山、积石山之间的河谷通道。无论哪条路,山高谷深,路途不近。其三万骑兵,人吃马嚼,补给困难,难以持久。其战术,必是以快打慢,袭扰为主,寻求与我野战。”
“传令石坚,”李铁崖决断道,“将青海吐蕃来援之情,详细告知。令其不必惊慌,但需高度重视。可适当收缩围城兵力,加强营垒防御,多设鹿角拒马,深挖壕沟,以防敌骑冲突。斥候加倍放出,务必提前侦知论钦陵主力动向与确切路线。会州城内,攻心之计不可停,反而要加强,务求在论钦陵抵达前,彻底瓦解其守军意志,若能迫降或引内乱,则为上上之策。”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令秦州薛志,所募新军加紧整训,随时待命东进,以为石坚后援。令河套贺拔岳、丁会,加大向河西方向的巡逻与威慑力度,并派精干小队,尝试西出,袭扰青海吐蕃东北边境,焚其草场,掳其人口,不必求大战,但务必让论钦陵后方不得安宁,分其心神。同时,将此消息,通过适当渠道,透露给甘州回鹘。他们与吐蕃并非铁板一块,论钦陵若在陇右得势,未必符合回鹘利益。即便他们不直接相助,只要心存疑虑,按兵不动,便是对我有利。”
冯渊快记录着王命,心中暗赞王爷思虑周详,不仅想到了前线应对,更从全局出,调动各方力量进行牵制。
“告诉石坚,”李铁崖最后道,语气斩钉截铁,“论钦陵来得正好!他若龟缩青海,我还要费心思量如何解决这个隐患。他既然送上门来,那便会州城下,一并解决了!陇右要稳,不仅要拿下会州,更要打掉这些心怀叵测的周边势力!让他放手去打,长安,是他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