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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雪夜叩关(第1页)

中和二十年的冬日,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猛烈些。才入腊月,凛冽的朔风便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横扫关中平原。长安城内外,一片银装素裹,护城河结了厚厚的冰,唯有各门城楼上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显出几分不屈的生气。

腊月初八,入夜不久。长安城西的开远门,守门的旅帅(低级军官)正裹着厚重的皮袄,在门洞里踩着脚,呵着白气,咒骂这鬼天气。这样的风雪夜,别说商旅,连鬼影都难得一见,早早关了城门,还能偷闲喝口热酒。

突然,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马蹄声,混杂着车轮碾压冻土的声响,由远及近,打破了风雪夜的寂静。旅帅警惕地探出头去,只见漫天风雪中,隐约有十数骑护卫着两辆马车,正朝着城门疾驰而来。人马皆笼罩在厚厚的积雪中,显得狼狈不堪,但那当先几骑,身形剽悍,控马娴熟,绝非寻常旅人。

“站住!来者何人?城门已闭!”旅帅带着几名兵卒上前,按住刀柄,厉声喝问。城头垛口后,也出现了弓手的身影。

队伍在护城河边勒马。为一名骑士,浑身覆雪,几乎成了雪人,只有一双眼睛在风帽下灼灼有神。他费力地从怀中掏出一面被油布仔细包裹的旗帜,抖开——虽沾染雪水泥泞,但借着城门灯笼的光,仍可辨出是一面残破但形制特殊的军旗,上有“归义”二字依稀可辨。

“大唐归义军节度留后、沙州刺史曹公麾下,使者曹延禄,奉我家主公之命,万里东来,有紧急军情禀报秦王殿下!乞开城门!”那骑士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与疲惫。

“归义军?”旅帅一愣。这个名字,对于长安的普通士卒来说,已经有些遥远而陌生了。那是远在河西走廊西端、沙州(敦煌)的一支孤军,自唐宣宗大中年间张议潮起义归唐,被赐号“归义军”以来,已历数十年,孤悬塞外,与中原音讯时断时续。近年来中原大乱,更是几乎隔绝。

旅帅不敢怠慢,一面命人报上官,一面借着灯笼仔细验看对方身份文书和那面残破的军旗。文书是粗糙的桑皮纸,盖着沙州刺史、归义军节度留后曹仁贵的印信,字迹古朴有力。军旗虽旧,但制式确是唐军规制无误。

不一会儿,值守城门校尉赶来,查验无误,又听闻事关紧急军情,不敢耽搁。“开门!”沉重的城门在风雪中吱呀作响,缓缓打开一条缝隙。这支风雪夜归的队伍,踉跄着进入了长安城。马蹄踏在覆雪的朱雀大街上,出沉闷的声响,很快便被呼啸的风雪淹没。

秦王李铁崖在次日一早的常朝上,接到了鸿胪寺卿关于归义军使者夤夜抵达的紧急禀报。他没有太多惊讶。早在数月前,便有零星商队从河西带回模糊的消息,提及归义军与周边回鹘、吐蕃部落时有摩擦,形势不稳。这支使者队伍的抵达,印证了传言,也带来了更确切的消息。

“宣归义军使者曹延禄上殿。”李铁崖的声音在空旷的承运殿中回荡。

百官分立两旁,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风雪未歇,寒意侵入,但随着殿门开启,一股更为凛冽的风霜之气扑面而来。使者曹延禄,已在驿馆稍事洗漱,换了干净的衣衫,但连日赶路的疲惫与风霜侵蚀的痕迹,依旧清晰地刻在他的脸上。他年约三十许,肤色黝黑粗糙,显然是常年经受西域风沙所致,但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目光炯炯有神,进殿之后,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御阶之下,以大礼拜倒:

“大唐归义军节度留后、沙州刺史臣曹仁贵麾下,行军司马曹延禄,叩见秦王殿下!殿下千岁!”

“曹司马请起,赐座。路途遥远,风雪艰辛,辛苦了。”李铁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曹延禄谢恩起身,但并未完全坐下,只坐了半边凳子,以示恭敬。“谢殿下。外臣奉我主曹公之命,冒死穿越吐蕃、回鹘地界,辗转数月,方得入关中,抵达长安。只因河西局势,已然危急万分,不得已,只得向东求救于殿下!”

此言一出,殿中百官微微骚动。河西,那片遥远的土地,对许多朝臣而言,仅仅是典籍中的一个地名,或是记忆中一抹模糊的荣耀。

曹延禄语带悲愤,开始了他的陈述。他言辞恳切,条理清晰,将河西走廊以西、天山以东那片辽阔而混乱土地上,归义军所处的绝境,徐徐道来:

“……自我先祖太保公(张议潮)高举义旗,收复河西十一州,归顺大唐,迄今已七十余载。三代人筚路蓝缕,苦心经营,抗衡吐蕃残部,结交回鹘诸部,维系商路,庇护汉民,只为保住大唐在西域的这一线血脉,一面旗帜!”

“然自僖宗朝以来,中原多难,道路阻绝。我归义军孤悬塞外,内无朝廷接济,外有强敌环伺。东有甘州回鹘,日渐强盛,屡屡寇边,索要钱帛、女子,侵夺草场、商道。西有高昌回鹘(西州回鹘)、仲云部,时战时和,劫掠不断。南面祁连山,吐蕃残部与羌、浑诸族,亦时常袭扰。更有那于阗国,虽为姻亲,近来亦有异动……”

“去岁以来,甘州回鹘可汗,听信其国中主战贵族之言,集结兵马数万,以索要‘赏赐’为名,实则欲吞并我瓜、沙二州,彻底掌控丝绸之路东段。高昌回鹘亦趁火打劫,袭扰伊州(哈密)。我归义军虽上下用命,将士戮力,然兵力不足万人,且分守诸城,捉襟见肘。去岁秋,甘州回鹘攻破我肃州屏障,兵临瓜州城下,虽被击退,然损失惨重,瓜州残破。今岁,彼等必卷土重来!”

曹延禄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主曹公,年事已高,忧心如焚。军械粮秣,损耗甚巨,难以补充。将士浴血,死伤枕藉,无兵可援。沙、瓜二州,汉民百姓,日夜惶恐,恐再陷蕃胡之手,重蹈吐蕃百年统治之覆辙!”

他再次拜倒,以头触地:“殿下!关中已定,大秦新立,威震西陲。我归义军虽远在边徼,然世代为唐臣,心向中原。今中原无主,殿下英武,威加海内。我主曹公,愿率沙、瓜二州军民,举地归附,永为秦臣!只求殿下,念在孤军苦守,汉民不易,施以援手,或兵西进,或接济粮械,救我归义军民于水火!则河西之地,可复为中原藩屏,丝绸之路,可再通于长安!外臣代我主,代我沙瓜数万军民,泣血恳求!”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殿外风雪呼啸之声隐约可闻。曹延禄悲怆恳切的话语,仿佛将遥远河西走廊的血与火、风与沙,带到了这温暖而庄严的殿堂之上。

百官神情各异。有面露同情者,有感怀其忠义者,有皱眉思索者,亦有面露难色、不以为然者。

短暂的沉默后,朝堂之上,议论声渐起。

户部尚书先出列,面带难色:“殿下,曹司马所言,忠义可嘉,其情可悯。然,河西路远,中隔吐蕃、回鹘之地,千里馈粮,师老兵疲,乃兵家大忌。我秦国新立,关中初定,河阳、昭义、洛阳诸地,皆需安抚,府库虽略有积蓄,然养兵、抚民、兴学、治河,处处需钱。若大举兴兵河西,粮秣转运,耗费何止巨万?恐力有未逮。”

兵部侍郎亦道:“甘州回鹘,控弦之士数万,战力不明。我秦军虽锐,然劳师远征,深入不毛,地利、人和皆不在我。且若与回鹘开衅,其联合吐蕃、高昌等部,则河西战事,恐成泥潭,牵制我大量兵力,于东面应对晋王(李存勖)大为不利。”

冯渊沉吟片刻,出列道:“归义军孤忠,确是可敬。其地虽远,然战略位置紧要,若为回鹘所得,则其可东窥陇右,威胁关中侧背,西则尽握丝路之利,势大难制。于我国长远而言,不利。然眼下直接大军远征,确非良机。臣以为,可先遣一能言善辩、熟知边事之使,携厚礼,前往甘州回鹘,陈说利害,或可暂缓其兵锋。同时,可量力接济归义军部分粮秣、军械,助其固守,以为羁縻。”

崔胤则从政治角度考量:“归义军举地来归,此乃大义名分。接纳之,则可彰显殿下乃天下正朔所归,怀柔远人,可吸引更多边地汉人势力来附。于收拾人心,大有裨益。然如何接纳,援助几何,需仔细斟酌。既要示以恩义,亦不可耗尽国力,为人作嫁。”

也有较为激进的年轻官员慷慨陈词:“殿下!归义军乃大唐在西域最后一点星火,岂可坐视其熄灭?昔年张义潮公以十一州归地,何等壮烈!今其后人困守孤城,危在旦夕,若不相救,岂不令天下忠义之士寒心?且河西若失,则西域门户洞开,胡骑东来,关中能得安枕乎?臣以为,当精兵,以大将统之,沿祁连山南麓,择机西进,联合陇右诸州,打通河西走廊,再现汉唐荣光!”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主和者虑及国力现实,主战者着眼长远战略,主抚者意图羁縻缓和。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御座之上的秦王李铁崖。

曹延禄跪在殿中,心中焦急如焚,却又不敢催促,只能将头埋得更低,等待那位独目亲王的裁决。风雪似乎更急了,敲打着殿外的窗棂,也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铁崖一直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御座的扶手。归义军的困境,在他预料之中。其来归附,是机遇,也是挑战。兵远征,眼下确不现实,国力、时机皆不成熟。但坐视不理,任其覆灭,则于大义有亏,于长远战略不利,更会寒了那些可能投效者的心。

他需要时间权衡,也需要更多信息。

“曹司马,”李铁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归义军忠义,孤已知之。汝主曹公与河西军民,坚守汉土数十载,其志可嘉,其情可悯。汝等万里来朝,足见诚意。”

曹延禄心中一紧,不知秦王下文如何。

“然,”李铁崖话锋一转,“军国大事,需从长计议。河西路远,山川阻隔,大军调动,粮秣转运,非同小可。甘州回鹘之势,孤亦需详查。曹司马可暂居馆驿,好生休整。孤会遣太医为尔等诊治风霜之疾。至于河西之事……”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最后落在冯渊和崔胤身上。

“冯卿,着你选派精干斥候,并熟悉河西地理、通晓回鹘、吐蕃言语者,携曹司马所派向导,即日西行,详探甘州回鹘、高昌回鹘乃至吐蕃诸部虚实、兵力部署、动向意图,报于孤。”

“崔卿,会同户部、兵部、工部,详细测算,若支援归义军,以粮秣、军械、医药为主,经陇右、绕行青海或走祁连山南麓,最大运力几何,耗费多少,需时多久。另,评估若与甘州回鹘交涉,有何筹码,底线何在。”

“至于归义军归附之事,”李铁崖看向曹延禄,语气缓和但坚定,“曹公美意,孤心领之。沙、瓜军民,既心向中原,孤自当视为子民。具体章程,待孤详加斟酌后,再与曹司马商议。眼下,孤可先行应允,接济归义军一批急需之物,并遣使与甘州回鹘交涉,陈说利害,为其缓解边患。曹司马以为如何?”

曹延禄闻言,心中虽对未能立即求得大军有些失望,但秦王不仅答应接济,还承诺遣使与回鹘交涉,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他再次拜倒,声音带着激动与哽咽:“殿下隆恩,外臣与河西军民,没齿难忘!但能得殿下接济,暂缓燃眉之急,已是再生之德!外臣代我主,拜谢殿下!”

“且慢,”李铁崖抬手制止他,“接济之物,如何送达,还需商议。河西路险,寻常商队难行。孤意,可精选悍勇机敏之士,伪装商队,分批秘密运送。此事,还需曹司马派遣熟悉路径的向导配合。”

“外臣遵命!必挑选最得力之人,为殿下使者引路!”曹延禄毫不犹豫。

“如此甚好。”李铁崖颔,“曹司马远来辛苦,且先退下休息。具体事宜,冯卿、崔卿会与你详谈。”

曹延禄千恩万谢,退出殿去。殿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但他知道,真正的艰难,或许才刚刚开始。长安的温暖殿堂,与瓜州城外的凛冽风沙,隔着千山万水,秦王的承诺,要变成实实在在的援助,送达那片焦土,还有无数的难关要闯。

朝会散去,百官各怀心思离去。李铁崖独坐殿中,手指在地图上河西走廊的位置缓缓划过。归义军,像一颗被遗忘在沙漠深处的珍珠,虽然蒙尘,却依然倔强地闪烁着微光。这颗珍珠,他不能任其湮灭。但如何捡起,如何擦拭,需要最精妙的权衡。

“河西……”他低声自语。那里有丝路的余晖,有战略的要冲,更有无数心向中原的汉民。援助,是必须的,但不能是无限度的输血。或许,该以归义军为支点,重新撬动西域的棋局?他需要更多情报,需要更精准的算计。

“传令给河套贺拔岳,让他加强对河西方向的侦察,特别是关注吐蕃各部动向,以及有无可能开辟一条更安全的秘密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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