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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孤城(第1页)

开春,渭水两岸的冰雪开始消融,泥土的气息混合着尚未散尽的寒意,弥漫在关中平原。但凤翔城内外,却感觉不到半分春日的暖意,只有日益凝重的肃杀。

昭义军的包围圈,如同铁箍般一日紧过一日。东面,张横坐镇岐山大营,麾下两万兵马卡死了凤翔东出的主要通道,游骑昼夜不息,将凤翔与岐、陇等东部属县的联络几乎完全切断。北面,贺拔岳派出的精锐骑队,如同幽灵般在凤翔以北的丘陵塬地间出没,专门袭击李茂贞派往北面州县催调粮草的小股部队,焚毁运粮车队,袭扰乡野,让凤翔城北数十里内,几无人烟敢近。

南面,李嗣肱率领的新军与镇戍营混合部队,沿着渭水北岸,构筑起连绵的营寨、壕沟和栅墙。他们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巨大的投石机、云梯、冲车的部件堆积如山。每日,都有军士在营外操练,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更让凤翔守军心惊的是,昭义军甚至在渭水上搭建浮桥,建立了稳固的后勤通道,显示出长期围困的决心。

西面,虽然地势相对开阔,但也出现了昭义军游骑的踪迹。李铁崖并未完全封锁西面,似乎故意留出了一线“生机”,但这生机之后是什么,凤翔城内的明眼人都心知肚明——那是引诱突围的陷阱,或是为将来追击预留的缺口。

凤翔,这座李茂贞经营多年的雄城,此刻真正成了一座孤岛。城外,是严整有序、杀气腾腾的昭义军营垒和游骑;城内,是日渐紧张的粮食配给、惶惶不安的人心、以及李茂贞越来越暴躁易怒的情绪。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凤翔节堂内,李茂贞又一次暴跳如雷,将一份军报狠狠掷在地上。那是来自北面属县的求援文书,言说粮队再次被昭义军游骑焚毁,押运官被杀,请求派兵接应或惩处“剿匪不力”的驻军。

“贺拔岳!张横!李嗣肱!还有李铁崖那贼子!”李茂贞双目赤红,如同被逼到绝境的猛兽,在堂内焦躁地踱步,“欺人太甚!将我凤翔围得水泄不通,是想困死某家吗?”

“太尉息怒。”谋士硬着头皮劝道,“昭义军势大,暂避其锋,固守待机,乃是上策。我军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足以支撑数年。李铁崖远来,利在战,日久师老兵疲,内部必有变数。届时我军以逸待劳,或可一战破之。朱全忠、李存勖、乃至蜀中、淮南,未必就坐视李铁崖吞并关中……”

“坐视?他们巴不得某与李铁崖拼个两败俱伤!”李茂贞怒吼,打断谋士的话,“朱全忠自身难保,李存勖与朱全忠狗咬狗,西川、淮南路途遥远,谁会为了某这孤城,来得罪如日中天的李铁崖?固守待机?待什么机?等着李铁崖把投石机架到某的城墙下吗?”

他猛地停下,盯着堂下噤若寒蝉的文武:“征的丁壮,为何还有逃逸?城中粮价,为何还在上涨?还有那些鼠辈,是不是又在私下串联,想着开城投敌?”

一连串的质问,让堂下众人更加惶恐。城中情况确实不妙。虽然李茂贞提前囤积了大量粮草,但被围困的恐慌感在民间迅蔓延,富户囤积居奇,粮价飞涨,普通百姓生计艰难。征的丁壮补充城防,但训练不足,士气低落,逃亡事件时有生。更糟糕的是,关于韩建“荣养”、王行瑜“传”的消息,以及昭义军射入城中的劝降檄文、悬赏告示,通过各种渠道在城内悄悄流传,像毒草一样侵蚀着军心士气。一些原本就与李茂贞并非铁板一块的将领、豪强,开始暗中活动,虽然尚未有确凿证据表明有人通敌,但猜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传某将令!”李茂贞厉声道,“即日起,实行战时管制!全城戒严,酉时(下午5-7点)之后,无故上街者,以奸细论处,格杀勿论!再有敢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全家处斩!粮食物资,由节度使府统一调配,敢有囤积居奇、私下交易者,家产充公,主事者斩!各门守将,给某盯紧了,有敢玩忽职守、私通外敌者,诛九族!”

一道道严苛到近乎残忍的命令下达下去。凤翔城内的气氛,从惶惶不安,变成了肃杀和恐惧。李茂贞试图用铁血手段,强行捏合人心,压制任何不稳的苗头。他亲自带着亲卫“铁林都”日夜巡城,处决了几个“散播谣言”的平民和“巡查不力”的低级军官,将血淋淋的人头悬挂在街市示众。一时间,城内噤若寒蝉,人人自危,但那种压抑的、暗流涌动的危机感,并未消失,反而在恐惧的掩盖下,愈深重。

与凤翔城内的肃杀压抑相比,城外的昭义军大营,则显得井然有序,甚至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中军大帐内,李铁崖听取着各部的汇报。

“……李茂贞加强了城内管制,斩杀了几人,暂时压制了不稳迹象。但其手段酷烈,恐更失民心。”冯渊汇报着细作传回的情报。

“垂死挣扎罢了。”李铁崖不以为意,“越是如此,反弹之时便越厉害。贺拔岳、张横那边袭扰如何?”

“贺拔将军遣轻骑焚其三处粮队,杀散其催粮兵数百,北面州县已不敢轻易运送粮草入城。张将军在东面擒获其信使数批,截获李茂贞向汴梁、河东求援的密信,已按主公吩咐,修改其中部分内容后,故意放其一二入城,又另遣人将信之副本散于城内。”贺拔岳部将回禀。

“好。”李铁崖点头,“李嗣肱,你那边如何?”

“回主公,大营已稳固,攻城器械打造逾七成。末将每日派嗓门大的军士,到城下喊话,宣读朝廷赦免檄文,告以王行瑜之下场,韩建之现状。前日还将数十名邠宁军俘虏放归城下,让其诉说主公宽大,王行瑜部卒多被收编,有酒肉吃,有饷银拿。”李嗣肱咧嘴笑道,“城上守军听着,这几日射下来的箭都稀疏了不少。”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你做的不错。”李铁崖赞许道,“不过,光是喊话和放归俘虏还不够。李茂贞经营多年,其牙兵‘铁林都’是其死忠,寻常手段难以动摇。要想破城,需得从内部着手。”

他看向冯渊:“冯先生,我们在城中的人,进展如何?可能接触到守门将领,或李茂贞身边近人?”

冯渊沉吟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目前已与数名中下层军官搭上线,但多为看守次要城门或夜巡之人。李茂贞的核心部将和亲卫将领,防范甚严,难以接近。不过,据内线回报,李茂贞之子李继筠,与其父颇有不同,性情略显怯懦,且对当前局势深感忧虑。其左右,或有可乘之机。”

“哦?李继筠?”李铁崖眼中精光一闪,“此人是关键。若能说动他,或在其身边打开缺口,则事半功倍。继续加大力度,金银、官爵,只要他开口,某无不应允。另外,告诉内线,不必急于求成,先设法传递消息,让李继筠知道,顽抗只有死路一条,开城献降,不失公侯之位。其父罪孽,不及其身。”

“是,属下明白。”

“还有,”李铁崖补充道,“从明日起,各部轮番派出兵马,至凤翔各门之外,摆开阵势,操演军阵,展示攻城器械。不必真的进攻,但要让城上守军看清我军军容之盛,器械之利。尤其是将那些巨大的投石机、云车推到阵前,让他们日夜都能看到!”

“主公英明,此乃慑敌之胆,摧敌之志!”众将领会。

“李茂贞想当缩头乌龟,死守待变?”李铁崖走到帐外,望着远处凤翔城朦胧的轮廓,双眼中寒光凛冽,“某偏不让他安生。外锁其形,内攻其心,日夜惊扰,示之以威,诱之以利。某倒要看看,他这凤翔城,是铁板一块,还是早已千疮百孔!这满城军民,是愿意陪他玉石俱焚,还是想求一条活路!”

凤翔被围,关中大局将定,消息传回长安,朝廷上下,反应却颇为微妙。表面自然是称颂李帅用兵如神,天威浩荡,叛逆指日可平。但私下里,暗流涌动。

皇帝李晔在最初的振奋(毕竟李茂贞也曾欺凌皇室)过后,看着案头堆积的、全是关于凤翔战事和昭义军动向的奏报,心中那点快意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忧虑取代。李铁崖的权势,随着一个又一个藩镇的倒下,如同滚雪球般膨胀。如今坐拥长安,手握强兵,东控同华,西降邠宁,眼看又要吞并凤翔……届时,整个关中,将尽在其掌握。他这个皇帝,又将置于何地?会不会是前门驱虎(宦官),后门进狼?

他召来心腹宦官(新提拔的,但已无昔日权柄)和个别还算忠直的朝臣,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但得到的回应,要么是含糊其辞的安慰,要么是委婉的劝诫,无非是“李帅忠心为国,陛下当信之用之”、“藩镇未平,尚需倚重”云云。李晔心中苦闷,却无可奈何。他知道,如今的朝廷,从崔胤到六部诸司,乃至宫中禁卫,恐怕多已唯李铁崖之命是从。他这个皇帝,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已是因为李铁崖还需要这面“大唐”的旗帜。

崔胤等依附李铁崖的朝臣,则一面为即将到来的彻底胜利而欣喜(意味着他们从龙有功,地位更固),一面却也隐隐生出免死狗烹的忧虑。李铁崖威权日重,行事果决狠辣,对不服从者毫不留情。今日能如此对待李茂贞,他日若自己稍有拂逆,又会是何下场?但眼下,他们已与李铁崖牢牢绑定,只能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只能盼着李铁崖能念些“香火情分”,或者,至少需要他们来维持朝廷的体面运转。

朝堂之下,暗中的议论和串联也悄然增多。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开始更加谨慎地观望。一些对李铁崖不满或被触动了利益的士族、旧官僚,则在私下聚会时,哀叹“国将不国”,“武夫当道”,甚至有人隐晦地提及“董卓”、“曹操”之故事。只是,这些议论,在昭义军无处不在的耳目和长安城日益严密管控下,只敢在最隐秘的角落进行,旋起旋灭。

整个长安,如同被一层无形的纱布笼罩着,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不安、期待、恐惧、算计的复杂情绪。所有人都清楚,凤翔之战的结果,将不仅仅决定李茂贞的命运,更将决定关中未来数十年的格局,乃至整个大唐朝廷,最终的走向。

孤城凤翔,在初春的寒风中瑟瑟抖。城内,是李茂贞疯狂而绝望的困兽之斗;城外,是李铁崖布下的天罗地网和步步紧逼的心理攻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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