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主力抵达后的第一日,洛阳东、北两面的城墙,便真正化作了血肉与烈焰交织的熔炉。
过两百架炮车(包括数十架需数十人操作、可抛射百斤巨石的“重型旋风炮”)被推到阵前,在工匠与辅兵的嘶吼声中,粗大的梢杆被绞盘拉至极限,旋即释放,伴随着令人头皮麻的破空巨响,无数石弹、泥弹、燃烧的油罐、甚至是以毒药浸泡过的腐烂牲畜尸体,如同来自地狱的陨石雨,划破长空,带着毁灭的力量,狠狠砸向洛阳城墙!
“砰!轰隆——!”
巨石砸在包砖的城墙上,砖石碎裂,粉尘弥漫,留下触目惊心的凹坑与裂痕。泥弹虽不致命,但四溅的黏土糊住垛口,遮蔽守军视线。火罐落地碎裂,猛火油四处流淌,遇物即燃,城头多处燃起大火,浓烟滚滚,守军不得不冒着箭雨奋力扑救。最恶毒的是那些毒尸,碎裂后散出令人作呕的恶臭与毒烟,数名躲避不及的昭义士卒吸入后,顿时口吐白沫,抽搐倒地。
“隐蔽!注意躲避炮石!”
“快,扑灭大火!沙土!快!”
“弩手!瞄准敌军炮车操作手!射!”
“炮位还击!目标,敌军炮阵!”
王琨嘶哑的吼声在城头回荡。昭义军同样拥有炮车,虽数量远不及汴梁军,但凭借城墙高度优势,射程更远,精度更高。在军官指挥下,守军的炮车也出怒吼,石弹呼啸着落入汴梁军炮阵,砸毁炮架,掀翻操作手,引一阵混乱。双方的炮石在空中交错飞舞,落地时绽开死亡的花朵。城墙在颤抖,大地在轰鸣,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焦臭与毒烟混合的诡异气味。
炮战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双方都付出了代价。汴梁军数架重型炮车被毁,伤亡数百。而洛阳东门城楼一角被轰塌,垛口损毁数十处,守军伤亡亦不小,更有多处火头虽被扑灭,但城墙表面已焦黑一片,满目疮痍。
炮击稍歇,凄厉的号角声便再度响起。早已等候多时的汴梁步卒,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扛着简陋的云梯、钩索,推着笨重但防护更好的“木驴”(攻城车),在如林盾牌和己方弓弩的疯狂掩护下,嘶吼着涌向刚刚被炮石“耕耘”过、遍布坑洼与缺口的城墙,以及那几条以无数性命填出的、横跨护城河的狭窄土石通道。
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开始。
“弓弩手,自由散射!覆盖河岸通道!”
“滚木礌石,放!”
“金汁准备!听我号令!”
昭义军的军官们声嘶力竭。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穿透盾牌缝隙,钉入血肉之躯。冲锋的汴梁军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滚入护城河或被后续同伴践踏,但更多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红着眼睛向前冲。他们冲过通道,将云梯架在残破的城墙上,口衔利刃,开始向上攀爬。
滚木和礌石从城头轰然落下,带着可怕的动能砸在密集的人群中,骨骼碎裂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被砸中的汴梁军士卒如同破布袋般摔下,连带将云梯上的同伴也撞落下去。燃烧的柴捆被抛下,点燃了云梯和城下的尸体,黑烟与焦臭更浓。
最令人恐惧的是“金汁”。那是在大铁锅中日夜熬煮的、混合了粪便、毒药和油脂的滚烫粘稠液体。当攀爬的汴梁军接近城头时,守军猛然将烧得滚沸的金汁倾泻而下!滚烫的恶臭液体迎头浇下,瞬间皮开肉绽,深入骨髓的剧痛让最悍勇的士卒也出不似人声的惨嚎,浑身冒着热气摔落,在地上翻滚几下便不再动弹,死状凄惨无比。金汁所过之处,城墙表面都留下一道道焦黑的、散着恶臭的痕迹。
攻城战进入了最残酷的“蚁附”阶段。汴梁军如同不知死亡为何物的蚁群,一波倒下,一波又上。庞师古亲自督战,将刀斧手置于阵后,任何敢后退者,立斩!在严酷的军法和重赏的刺激下,汴梁军爆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们以尸体为阶梯,以鲜血润滑云梯,疯狂向上攀爬。数次有悍勇的汴梁军卒突破箭雨滚石,成功跃上城头,与守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城头狭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有人惨叫着跌下城墙。
王琨身先士卒,手持横刀,如同磐石般钉在防线最危急处,哪里出现缺口,他便带亲卫扑向哪里,刀锋卷刃,血染征袍。昭义军士卒同样知道退无可退,在主将激励下,死战不退,用长枪将攀上来的敌人捅下去,用刀斧砍断搭上城头的云梯钩索。
东门、北门,如同两座巨大的血肉磨盘,每一刻都在吞噬着鲜活的生命。城墙上下,尸积如山,鲜血顺着城墙缝隙流淌,在墙根汇成暗红色的小溪,流入护城河,将河水染成诡异的褐红。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哀嚎声、战鼓号角声,混合成一地狱般的交响曲。
单纯的蚁附伤亡太大。庞师古见强攻一时难以奏效,立刻祭出其他攻城手段。
数十辆高大的“巢车”被缓缓推向城墙。这些木制高塔,外覆生牛皮以防火烧,内置弓弩手,高度甚至过洛阳城墙。巢车靠近后,顶层的汴梁弓弩手便能居高临下,向城头守军倾泻箭雨,极大压制了昭义军的防守。
“火箭!瞄准巢车底部和上层射击孔!”王琨急令。
昭义军弓弩手集中射击,火箭如雨点般飞向巢车。部分火箭引燃了牛皮和木结构,巢车内浓烟滚滚,弓弩手咳嗽着逃离。但更多的巢车在掩护下靠近城墙,箭雨对守军造成了持续杀伤。
更隐蔽的威胁来自地下。朱温军中不乏挖掘地道的好手。在正面攻势的掩护下,数条地道从远离城墙的隐蔽处开始,悄悄向洛阳城墙下方掘进。意图很明显:要么挖塌一段城墙,要么让精锐“窟突”(突击队)通过地道直接潜入城内,里应外合。
然而,李铁崖和冯渊对此早有防备。早在进驻洛阳之初,冯渊便建议在城内主要方向,尤其是城门附近,深挖“地听坑”,埋设大瓮,令耳聪士兵日夜监听。同时,在城墙内侧,挖掘了一道横向的深壕,并引入洛水支流之水,形成一道“水防线”。
当汴梁军的地道掘进至城墙附近时,守军通过“地听”已有所察觉。王琨并不打草惊蛇,而是暗中调集精锐和柴草、火油、辣椒、硫磺等物,埋伏在地道预估出口附近。
是夜,一条汴梁地道终于挖通了城内一处偏僻坊墙。数十名精挑细选的“窟突”精锐,口衔枚,刀出鞘,正欲潜出,动突袭。等待他们的,却是突然掀开的伪装,以及迎面泼来的滚沸金汁、投掷的燃烧柴捆和弥漫的毒烟!惨叫声在地道内回荡,侥幸未死者想退回,却现后路也被守军以土石堵塞。这条地道,成了他们的活棺材。其他几条地道,亦被守军或灌水、或烟熏、或爆破,尽数破坏。
第一天的惨烈攻防,从清晨持续到日暮。汴梁军在付出了过三千人伤亡的代价后(其中近半死于攀城和金汁),未能取得任何实质性突破,甚至未能在一处城头站稳脚跟。而昭义军也伤亡近千,且守城物资消耗巨大,士卒极度疲惫。
夜幕降临,双方如同流尽鲜血的野兽,暂时脱离了接触。汴梁军退回收兵,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堆积如山的尸体。城头守军则抓紧时间抢修破损的城墙垛口,搬运伤员,补充箭矢滚木。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经久不散。
偃师大营,朱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日强攻的惨重伤亡,远预期。洛阳守军的坚韧与准备之充分,也出乎他的预料。
“李铁崖……果然有些门道。”朱温双目中寒光闪烁,“但某倒要看看,你这洛阳城,能耗到几时!传令,连夜打造更多云梯、钩车、木驴!炮车不停,给某夜间隔断轰击,不许守军安歇!明日,增兵再攻!主攻方向,集中轰击东门!庞师古,你若再拿不下,便自己填进护城河里去!”
“末将……遵命!”庞师古咬牙应下,知道已无退路。
洛阳城内,气氛同样凝重。惨重的伤亡和汴梁军不惜代价的攻势,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仅仅是个开始。
“今日只是试探。”李铁崖双目扫过满身血污、面带疲惫的诸将,“朱温急了。明日,后日,攻势只会更猛。告诉将士们,我们没有退路。背后是潞州父老,是家中妻儿。守不住洛阳,所有人都得死。守住,才有活路,才有富贵!”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王琨,今日防守,你做得很好。但明日,朱温必主攻一门。你需更加小心,尤其是炮石集中轰击处,可预作加固,多备沙袋、木板。李嗣肱,你的山地劲卒,是时候动一动了。今夜,你选五百敢死之士,饱食之后,仍以绳索坠城,不必袭营,专司焚毁敌军炮车、巢车!能烧多少烧多少!烧完即退!”
“诺!”李嗣肱眼中凶光一闪。
“李恬,洛水防线不可松懈。朱温强攻不下,或会另遣偏师,试图自水路或南门寻找破绽。”
“主公放心,水寨固若金汤。”
“冯先生,”李铁崖看向冯渊,“城内的‘老鼠’,是时候清理一批了。朱温强攻受挫,必会催促内应。盯紧那些不安分的,若有异动,即刻拿下,公开处置,以儆效尤!”
“属下明白。”
夜色深沉,洛阳内外,却无人能安眠。城外,是汴梁军连夜赶制攻城器械的叮当声和炮石间断的轰鸣。城内,是军民抢修工事的急促脚步和伤员压抑的呻吟。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滴出血来。所有人都知道,明日,当太阳再次升起时,这座千年古都的城墙,将浸泡在更加浓稠的鲜血之中。血肉磨盘,才刚刚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