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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急火焚心(第1页)

中和十八年三月十五,偃师。

硝烟与血腥气尚未散尽,这座洛阳东部门户小城,连同周边数十里内的乡野,已尽数被无边无际的营寨、旌旗和兵甲寒光所覆盖。自朱温亲率的主力大军陆续抵达,与邙山败退至此的葛从周残部汇合,偃师之地,已成汴梁倾国之力集结的焦点。号称三十万,实数亦有近十万的庞大军团,人喊马嘶,营帐如云,辎重车辆络绎于途,将洛水北岸挤得水泄不通。中军那杆玄色“梁”字王旗与“天下兵马大元帅”旌旗,高高飘扬,俯瞰着这片因战争而沸腾的土地,也遥遥指向西面那座刚刚易主、却依然雄峙的千年帝都。

然而,在这看似鼎盛的军容之下,暗流与焦虑,如同潜伏的毒蛇,在汴梁军高层的心头萦绕不去。

偃师原县衙,如今朱温行辕的正堂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朱温面色阴沉地高踞主位,双目开阖间寒光四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堂下诸将的心坎上。敬翔、李振两位心腹谋士,分坐左右,皆眉头紧锁。葛从周、庞师古、张归霸、徐怀玉等大将,及葛从周麾下主要残部将领,屏息肃立,无人敢大声喘气。

葛从周已将自己兵败失地的经过,原原本本陈述完毕,此刻垂侍立,后背的冷汗已将内衫浸透。他知道,丢失洛阳,丧师辱国,更折了梁王亲侄朱友宁,无论有多少客观缘由,自己都难逃重责。

朱温沉默良久,那令人心悸的敲击声终于停止。他缓缓开口,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抑到极致的怒意:“洛阳……丢了。友宁……死了。数万儿郎的血,白流了。葛司徒,你告诉某,这一仗,你给某带回了什么?嗯?”

葛从周“噗通”一声跪倒,以头抢地:“末将无能,丧师辱地,罪该万死!恳请梁王治罪,以正军法!”

“治罪?”朱温忽然嗤笑一声,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戾气,“治了你的罪,洛阳就能回来?某那侄儿就能活过来?数万将士就能重生?治你的罪,能让李铁崖那独臂匹夫,把吃下去的给某吐出来?!”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盏乱跳,霍然起身,双目死死盯着葛从周,几乎要喷出火来:“你的罪,暂且记下!脑袋,先寄在你脖子上!但洛阳,必须给某夺回来!李铁崖,必须死!用他的人头,用昭义军的血,来洗刷这奇耻大辱!听明白没有?!”

“末将……明白!谢梁王不杀之恩!末将必戴罪立功,万死不辞!”葛从周重重叩,声音嘶哑,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缓刑,若不能在接下来的战事中有所建树,下场只会更惨。

“都说说吧,”朱温复又坐下,目光扫过敬翔、李振,以及庞师古等将,“洛阳,怎么夺?李铁崖,怎么灭?”

庞师古第一个出列,声如洪钟,满是不忿:“梁王!何须多议!我军十万精锐云集于此,粮草充足,士气高昂!那李铁崖侥幸偷得洛阳,立足未稳,正是虚弱之时!末将愿为先锋,提五万兵马,即刻西进,踏平邙山,直抵洛阳城下!末将就不信,他区区数万兵马,能挡我雷霆一击!强攻硬打,十日之内,必为梁王夺回洛阳,献上李铁崖级!”

“庞将军勇则勇矣,”敬翔捻着稀疏的胡须,缓缓摇头,声音阴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然,岂不闻‘骄兵必败’?李铁崖能连克河阳、怀州,大败葛司徒,智取洛阳,岂是易与之辈?洛阳乃天下坚城,经其修缮,守备更严。我军新败之余,士气虽因梁王亲至而振,然攻坚之心,实有不足。强攻之下,伤亡必巨。纵能破城,亦恐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如今四方诸侯,虎视眈眈,沙陀李存勖,更是与我宿怨极深,若我军在洛阳城下折损过重……”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明。

李振接口,语气急促:“敬公所言固然是老成谋国,然我军亦有难处,不可久拖!梁王,自去岁征伐魏博,成德,今岁又战河阳、洛阳,大军连年征伐,关东诸州,民力已疲,府库渐虚。十万大军囤聚偃师,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巨万。若迁延日久,顿兵坚城之下,粮饷不继,军心必生变故!更兼……”他看了一眼朱温脸色,压低声音,“沙陀铁骑,随时可能南下。届时我军若被拖在洛阳,河东趁虚而入,直捣汴梁,则大势去矣!”

朱温双目之中,厉色一闪。李振的话,戳中了他心中最大的隐忧。连年征战,看似势大,实则内部虚耗已极。杨师厚在魏博,名为策应,实则大半精力要用来防备河东沙陀,难以全力东进配合。此次倾力来攻洛阳,已是冒险,若不能胜,后果不堪设想。

庞师古梗着脖子道:“那依二位先生之见,难道就坐视洛阳沦于贼手?放任李铁崖坐大不成?”

“自然不是。”敬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兵者,诡道也。李铁崖能以奇计胜我,我军何不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强攻不可,久围恐生变,当以‘困’、‘扰’、‘疲’、‘间’四字破之。”

“何为‘困、扰、疲、间’?”朱温身体微微前倾。

“困,非纯以重兵围城死困。洛阳乃巨城,存粮必多,短期难绝。然其新得洛阳,与河阳、怀州乃至其潞州根本,联系必经黄河渡口与陆路通道。我军可遣精兵,多路出击,或伪装渗透,或小股奇袭,不断袭扰其粮道、截杀其信使、破坏其与后方联络,使其洛阳孤悬,如坐针毡。尤其河阳三城,乃其南北咽喉,若能以奇兵扰之,使其不得安枕,李铁崖必分兵回护,则洛阳守御自弱。此谓‘困’与‘扰’。”

朱温缓缓点头。

“疲,则更易。庞将军可率重兵,进逼洛阳,扎下硬寨,却不急于攻城。白日多布旌旗,广设疑兵,擂鼓鸣金,伴作攻城;夜间多派小队,轮番袭扰,疲其守军,耗其精力。另,可于城外高处筑土山,造楼橹,居高临下,以强弓硬弩日夜攒射,使其日夜不得安宁,心力交瘁。此消彼长,其士气必堕。此谓‘疲’。”

“好!”庞师古抚掌,“此法甚妙!某家便去与那李铁崖,好生周旋,看他能撑到几时!”

“至于‘间’……”敬翔阴冷一笑,“洛阳城内,岂无怀恋我大梁之士?岂无畏惧李铁崖苛政之徒?更兼其骤得大城,内部派系、新附人心,岂能尽服?可多遣细作死士,携重金潜入,或收买其军中不得志之将,或联络城中旧有势力,散布谣言,挑拨离间,纵火焚仓,乃至……伺机刺杀其要害僚属。李铁崖根基尚浅,全仗军功维系,若城内接连生乱,其心必疑,其令必阻,军心民心一乱,破绽自生。届时,或可不攻自破,或可为我内应开城。”

“敬公妙算!”李振赞道,“此四策并举,外困内扰,日夜疲之,间其腹心。李铁崖便是有三头六臂,也难久持!待其师老兵疲,内患频生,我再以精锐猛攻其一门,何愁洛阳不破?”

朱温双目之中,光芒闪烁,显然已被说动。这策略,既能避免强攻的惨重损失,又能挥己方兵力优势,持续施压,更针对李铁崖新得洛阳、根基不稳的弱点,确是上策。尤其“间”计,若运用得当,或可收奇效。

“只是,”葛从周此时小心开口,“敬公之计,虽妙,然需时日。李铁崖非庸才,其麾下冯渊,精于细作,恐怕城中防备甚严。且我军粮草转运,确如李振先生所言,压力日增。沙陀之患,亦不可不防。若拖延过久……”

“所以,更要快!”朱温猛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急迫与狠厉,“敬翔之策甚好,然某等不起!杨师厚在魏博,要防着沙陀,难以全力东顾。关中诸镇,貌合神离。更兼淮南杨行密、西川王建,皆虎视眈眈。此战,必须决!以泰山压顶之势,逼李铁崖出错,逼他出来与某决战!”

他豁然起身,独目扫视众将,不容置疑地下令:“庞师古!”

“末将在!”

“命你率军三万,为前部,即日拔营,进抵洛阳城下,于东、北两门外,择险要处下寨,深沟高垒,多设鹿砦拒马,防备敌袭。而后,便依敬翔之策,日夜鼓噪,多设疑兵,分班袭扰,疲敌耗敌!但无某将令,不得擅自全力攻城!”

“诺!”

“张归霸!徐怀玉!”

“末将在!”

“命你二人,各率精骑三千,多备引火之物,轻装简从,自偃师上下游,分寻水缓或可泅渡处,分批潜渡黄河!渡河之后,不必集结,化整为零,以百人、千人队为单位,专门袭扰昭义粮道,焚其粮秣,杀其信使,攻其坞堡,尤其要威胁河阳三城!记住,一击即走,绝不恋战,要让李铁崖的后方,处处烽烟,日夜不宁!”

“得令!”

“葛从周!”

“末将在!”

“命你总领偃师大营,统筹粮草转运,督造攻城器械,并全力督办‘间’事!敬先生会派人助你。某不管你用什么手段,金银、官位、胁迫,某只要结果!一月之内,某要看到洛阳城内起火!”

“末将遵命!必不负梁王所托!”

“再,”朱温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李振,“传令魏博杨师厚,河东沙陀乃心腹大患,魏博防务绝不可松懈!然,可令其虚张声势,于邢、洺边境多布疑兵,佯作大举进攻之势,牵制昭义东线兵马,使其不敢西援洛阳!另,传令陕虢守将,严密戒备,并多派游骑,向西哨探,做出自西面威胁洛阳之态!”

一道道命令,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朱温的怒火、焦虑与必得的决心,迅传遍全军。这位雄踞中原的枭雄,终于收起了最初的狂暴,展现出其老辣狠厉的一面。他要用最小的代价,最快的度,将那颗深深扎入心腹的毒刺——李铁崖与他的昭义军,连根拔起,碾成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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