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州城下,朱友恭铩羽西遁的消息,尚未传至黄河以南。洛阳城外的空气,却已因李铁崖一道接一道的军令,绷紧到了即将断裂的边缘。刘琨能否守住潞州,朱友恭下一步如何,东线杨师厚会不会趁虚而入……这些忧虑,此刻都必须被强行按下。李铁崖深知,唯有在朱温那号称十万的援军抵达之前,在洛阳守军因潞州遇袭、援军将至而稍稍升起的侥幸心理尚未稳固之前,以泰山压顶之势,雷霆一击,彻底碾碎朱友宁的抵抗意志,方是破局唯一生路。
三月初十,拂晓。邙山脚下,昭义大营,战鼓如闷雷滚过天际,惊醒了沉睡的洛阳城。
“放!”
随着各炮车指挥使嘶声力竭的怒吼,近百架大小炮车(抛石机)同时咆哮,绷紧的梢杆猛然弹起,将数十斤乃至上百斤的石弹、泥弹、火油罐,狠狠地砸向洛阳城北、东两面城墙!刹那间,天空仿佛下起了陨石火雨,巨大的撞击声、爆裂声、砖石碎裂声、守军惊呼惨叫声,混合着冲天而起的烟尘与火光,奏响了一曲毁灭的交响。
这不再是之前的试探性轰击。李铁崖将随军携带的、从河阳武库缴获的、以及临时赶制的炮车几乎全部推上前线,石弹、火油罐更是不计成本地倾泻。他要在最短时间内,最大限度地摧毁守军的防御设施,打击其士气,为最后的强攻铺平道路。
与此同时,洛水之上,李恬亲率数十艘艨艟斗舰、走舸快船,乘着晨雾,悄然逼近横跨洛水的天津桥。船上满载弓弩手与敢死之士,火箭如蝗,射向桥头堡与沿河城墙。更有水性极佳的死士,口衔利刃,潜泳至桥墩下,试图破坏或纵火。一时间,天津桥附近杀声四起,火光点点,守军注意力被极大吸引。
“攻城!先登者,赏千金,授昭义军指挥使!后退者,斩!”王琨、李嗣肱等将领的怒吼在阵前响起。蓄势已久的昭义步卒,扛着云梯、推着攻城槌、顶着大盾,如同黑色的浪潮,在炮石箭矢的掩护下,向着洛阳城墙起第一波冲击。与之前不同,这次投入的全是牙兵与潞泽老兵组成的精锐,攻势之猛,士气之盛,远以往。
洛阳城头,守将朱友宁被亲兵从睡梦中摇醒,登上城楼时,只见城外烟尘蔽日,杀声震野,炮石如雨点般落下,将城墙砸得坑坑洼洼,多处女墙垛口崩塌,守军死伤枕藉。尤其是北门、东门,承受了绝大部分的轰击,城楼起火,浓烟滚滚。
“顶住!给老子顶住!弓弩手,放箭!放箭!炮车,还击!金汁滚木,都给老子砸下去!”朱友宁拔剑狂吼,面目狰狞。他本就性情暴虐,此刻见昭义军攻势如此疯狂,更是惊怒交集,亲自督战,连斩数名面露惧色的士卒,试图以血腥手段稳定军心。
守军亦知此战关乎生死,在朱友宁的威逼和求生的本能下,拼死抵抗。箭矢、炮石(城中炮车数量、威力远不及攻城方)向下倾泻,滚木礌石、沸油金汁不断从城头泼下,昭义军的冲锋队列中不断有人倒下,但后续者踏着同袍尸体,依旧悍不畏死地向前冲。云梯一次次竖起,又一次次被推倒或点燃。攻城槌撞击城门的闷响,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守军心头。
攻城战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双方伤亡惨重。昭义军一度在东门某段被轰塌的城墙处打开缺口,数十名悍卒突入,与守军展开惨烈肉搏,但终因后续不继,被朱友宁亲率牙兵扑灭,缺口也被迅用砖石杂物堵死。惨烈的拉锯,让洛阳城墙上下,铺满了双方士卒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墙砖,汇集成涓涓细流,流入护城河,将河水都染成暗红色。
“主公,攻城已逾三个时辰,将士伤亡甚重,是否暂缓……”一名将领浑身浴血,奔回中军禀报。
李铁崖立马于邙山一处高坡,双目冷冷地注视着下方血肉磨盘般的战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伤亡?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告诉王琨、李嗣肱,攻!一刻不停地攻!轮番上阵,不许给守军丝毫喘息之机!炮车不许停,石弹火油打光了,就去拆邙山的石头,烧营里的油脂!某要的,不是攻上城头,是要让朱友宁,让洛阳城里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都睡不着觉,都从骨头缝里感到害怕!”
他顿了顿,声音如同北地的寒风:“传令,将营中所有战鼓、号角全部擂响、吹响,日夜不停!让洛阳城里的人听听,我昭义军的战鼓,是何等雄壮!”
“诺!”
攻心为上
猛烈的物理打击持续不断,心理攻势也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洛阳城的将士们!父老乡亲们!尔等为朱温逆贼卖命,可值得乎?朱温篡唐弑君,残暴不仁,天下共讨!我主李公,上应天命,下顺民心,起兵讨逆,所向披靡!汴梁十万大军,已败于汜水,庞师古授,葛从周乞降!尔等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旦夕可破!何不早降?”
嗓门洪亮的昭义军士,在盾牌掩护下,抵近城墙,用简易的传声筒,反复呼喊。更有箭书,如同雪片般射入城中,内容大同小异,皆是宣扬朱温兵败、劝诱投降、威胁屠城之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搅得城中人心惶惶。
冯渊的察事房,更是全力开动。细作在城中各处散播谣言:“朱友宁欲屠城以绝后患!”“汴梁援军实为溃兵,自身难保!”“东门守将已与昭义暗通款曲!”“城中粮尽,明日便要人相食!”……谣言如同瘟疫,在惊恐的人群中迅蔓延。本就因朱友宁暴虐而暗怀不满的军将、担忧家业性命的富户、只想活命的平民,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套在了朱友宁和每一个守军的脖子上。连续的猛攻,让守军疲惫不堪,伤亡惨重,士气急剧跌落。震天的战鼓号角日夜不休,更让神经紧绷到了极限。而城中日益紧张的粮草(尽管未到绝境)、愈演愈烈的谣言、以及朱友宁越来越疯狂的弹压(他怀疑任何人,又处决了几名“动摇军心”的偏将),让恐惧和怨愤在不断累积。
北门守将赵烁,便是这巨大压力下,内心激烈挣扎的一员。他原是河阳旧将,家小陷于昭义之手,本就对朱友宁的暴虐统治心怀不满。连日血战,麾下儿郎死伤惨重,而昭义军的劝降箭书,更将“献城者,赏千金,官升三级,保家小无恙”的承诺,和“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的威胁,清清楚楚摆在他面前。
深夜,赵烁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城楼下的临时居所,亲兵递上一封被箭射入门框、裹着布条的密信。他展开一看,心头剧震。信是冯渊的察事房所传,言辞更为直接:“赵将军明鉴:朱温败局已定,洛阳孤城难守。朱友宁暴虐,城破必玉石俱焚。将军家小,我主优待。若愿献北门,富贵可期,全城生灵免遭涂炭。明夜三更,举火为号。机不可失,望将军决。”
信末,甚至附上了他幼子随身玉佩的拓印——那是河阳陷落时,其子随身之物。对方连这都能拿到,其能量与诚意,不言而喻。
赵烁握着密信的手,微微颤抖。一边是暴虐猜忌的主将、摇摇欲坠的城池、渺茫的生机和破城后可能的屠戮;另一边是强大的敌人、确凿的许诺、家人的安危和可能的富贵……这个抉择,重如千钧。
与此同时,节度使府内,朱友宁正在大雷霆。他刚刚接到斥候冒死带回的模糊消息,似乎有援军自东南方向来,但又被击退,详情不明。这消息非但没让他振奋,反而更加焦躁。
“废物!都是废物!葛从周那个老匹夫,坐拥大军,拦不住李铁崖过河!叔父(朱温)的援军,现在还没影!城外的贼子,攻势一日猛过一日!城里的这些贱民,还有那些将领,个个都该杀!”他一脚踹翻案几,眼中满是血丝和疯狂,“去!给老子再抓一批散播谣言的,还有那些作战不力的,全部拉到城头,当众斩!级悬于城门!老子倒要看看,谁还敢动摇军心!”
“将军,不可啊!”一名老成些的幕僚硬着头皮劝道,“连日激战,将士本已疲惫惊惧,若再行杀戮,恐生变故……”
“变故?”朱友宁狞笑着打断他,“老子手里有刀,谁敢生变?去!执行军令!再有敢劝者,同罪!”
血腥的镇压再次上演。数十名被指“动摇军心”、“作战不力”的士卒乃至低级军官,被拖上城头,在守军惊恐的目光中,被当场斩,头颅悬挂在显眼处。鲜血顺着城墙滴落,更浓重的恐惧与怨恨,在守军心中弥漫。
赵烁站在北门城楼,看着不远处同袍被斩示众的惨状,听着朱友宁亲兵传达的、充满猜忌和威胁的“整肃”命令,又摸了摸怀中那封滚烫的密信,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终于被冰冷的决绝取代。
当夜,三更。洛阳城北,万籁俱寂,只有昭义大营方向,隐约传来的战鼓声和城外巡营的火光。北门内侧,约定好的三堆篝火,悄无声息地被点燃,在漆黑的夜色中,如同三只诡异的眼睛。
城外,一直密切监视的李嗣肱所部,立刻现了信号。
“成了!”李嗣肱低吼一声,眼中凶光暴涨,“传令,先锋队,上!其余各部,准备跟进!信号,告知主公,北门有变!”
几乎同时,接到信号的李铁崖,在中军大帐霍然起身,双目之中,寒光如电。
“传令!全军总攻!目标,洛阳北门!”
“咚!咚!咚!咚!咚!”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急促、更加狂暴的战鼓声,如同来自地狱的雷鸣,骤然响彻邙山夜空。蛰伏的昭义大军,如同苏醒的巨兽,向着那扇即将打开的、通往帝国东都的大门,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凶猛的咆哮。洛阳城的命运,在这一刻,被推到了悬崖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