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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怀州血幕(第1页)

中和十八年二月初二,龙抬头。河阳大捷的余波尚未散尽,太行山与黄河之间的广阔战场上,又一处烽火被骤然点燃,并以燎原之势迅蔓延,其惨烈与突然,甚至一度压过了河阳三城易主引的震惊——怀州,陷落了。

怀州(今河南沁阳东北),地处河内(河阳三城之一)东北,太行山南麓余脉与黄河冲积平原交汇处,西扼滏口陉东出之咽喉,东连卫州、相州,南望黄河,乃河阳东北之门户,亦是护卫洛阳东北方向、沟通河北与河洛的战略要冲。自汴梁掌控河洛,便于此屯以重兵,筑城建垒,与河阳、河内互为犄角,共成屏障。

自昭义东路军大将王琨奉李铁崖之命,自洺西移师南下,陈兵漳水之北,对怀州行“疑兵”之策以来,怀州守将、汴梁宿将张归厚便始终绷紧神经,严加戒备。他深知王琨乃昭义宿将,用兵稳健又兼狠辣,绝非易与之辈。故尽管王琨前期多以袭扰、造势为主,张归厚亦不敢有丝毫松懈,加固城防,广布斥候,并向河阳、洛阳频频求援,言昭义军势大,恐非佯攻。

正月二十八,河阳惊变。当河阳城火光冲天、李思安死讯传来的消息送至怀州时,张归厚惊骇欲绝,更感大祸临头。河阳若失,怀州便成孤悬于外的突出部,三面受敌。他一面严令紧闭四门,全城戒严,一面以八百里加急向洛阳、汴梁告急,请求援兵,至少,要打通与河内的联系。

然而,未等援兵消息,东线战局却因河阳的突然胜利,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漳水北岸,昭义军大营。当河阳大捷、李嗣肱夺门、李恬控渡的详细战报,于正月二十九日凌晨送至王琨手中时,这位以持重着称的老将,眼中骤然爆出惊人的锐芒。

“好!好个李嗣肱!好个李恬!”王琨抚掌大笑,声震帐幕,“主公神机妙算,将士用命,河阳已入我手!”

笑声方歇,他立刻扑到舆图前,目光死死锁住怀州。“河阳一下,怀州便是瓮中之鳖,孤城一座!张归厚此刻,必定胆战心惊,援军未至,军心惶惶!”

副将兴奋道:“将军,我军是否按原计划,继续在此虚张声势,牵制怀州守军?”

“牵制?”王琨眼中精光一闪,手指重重敲在怀州城图标上,“不!战机已变!河阳既下,我军东线压力大减,更兼李恬将军已断黄河水路,汴梁援军难以迅至。此刻怀州孤立无援,士气低落,正是天赐良机!佯攻?某要给他来个假戏真做,一举拿下怀州!”

“真攻怀州?”副将一惊,“将军,我军虽众,然怀州城坚,张归厚亦非庸手,急切难下。若久攻不克,待汴梁援军大至,恐陷于险地。且主公将令……”

“主公将令,是令某在东线策应,牵制敌军,配合河阳之战。”王琨打断,语气斩钉截铁,“如今河阳已胜,我军牵制任务额完成。然,若仅止步于此,坐视怀州这枚钉子楔在我新得河阳之侧,岂不愚蠢?怀州与河内(已降)近在咫尺,若不能一并拔除,河阳侧翼永无宁日,更遑论图谋洛阳!主公用我等为将,贵在临机决断!此刻汴梁惊魂未定,援兵调度需时,正是攻取怀州的最佳时机!纵有风险,亦值得一搏!”

他环视帐中诸将,见有人仍有疑虑,沉声道:“况且,某并非蛮干。河阳大胜,我军士气如虹,怀州守军则如惊弓之鸟。更关键者,”他指向舆图河内方向,“河内已降,我可请李恬将军,自河内派兵西进,威胁怀州西南,至少做出夹击态势,乱其军心!我军则自东北猛攻,两面施压,怀州必不能久持!”

“至于汴梁援军,”王琨冷笑,“葛从周若来,要必救河阳,怀州在其眼中,分量未必及得上河阳咽喉。纵分兵来救,某已抢占先机,据城而守,又何惧之有?传令下去,全军拔营,推进至怀州城下十里,安营扎寨,多置攻城器械!同时,以六百里加急,禀报主公并李恬将军,言某欲趁势攻取怀州,请李恬将军自河内出兵策应,并请主公调部分河阳兵马北上,巩固河内,威慑怀州侧后!”

这是一场大胆的豪赌,但基于对战场形势的敏锐判断与河阳大胜带来的战略主动。王琨决心将东线的“疑兵”,变成一把真正刺向汴梁肋骨的尖刀。

二月初一,昭义东路军前锋抵近怀州城下,开始清理外围障碍,修筑攻城阵地。王琨大营随之前移,旌旗蔽日,鼓角相闻,与数日前“疑兵”时的虚张声势截然不同,展现出志在必得的凛冽杀意。

怀州城头,张归厚望见昭义军浩大声势与那些迅搭建起来的云梯、巢车、炮车骨架,心知王琨这次是来真的了。他又急又怒,连数道告急文书,催促援军,同时召集部将,做最后动员。

“诸位,河阳已失,李唐宾将军殉国。然怀州乃河洛东北锁钥,万不可有失!梁王必已遣大军来援,我等只需坚守数日,待援军一到,内外夹击,必可破贼!凡有敢言降者,立斩!凡有奋勇杀敌者,重赏!”张归厚嘶声力竭,试图提振士气。然城中弥漫的恐慌情绪,绝非几句空言所能驱散。

二月初二,辰时。在完成初步围城与器械准备后,王琨下达了总攻令。他没有选择四面围攻,而是集中主力,猛攻怀州防御相对薄弱、且便于展开兵力的东、北两门。

“咚!咚!咚!”震天的战鼓擂响,如同重锤,敲在守城军民的心头。

“放!”昭义军阵中,数十架临时赶制的轻型炮车(抛石机)同时射,磨盘大的石块裹挟着凄厉的风声,划破清晨的薄雾,狠狠砸向怀州城墙!砖石碎裂,烟尘弥漫,守军被砸得血肉横飞,惨嚎不断。

与此同时,数千弓弩手在盾牌掩护下,逼近城墙一箭之地,仰天抛射,箭矢如蝗虫般遮蔽了天空,然后暴雨般倾泻在城头,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攻城队,上!”督战的将领厉声嘶吼。

数以千计的昭义军士卒,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巢车,如同决堤的潮水,呐喊着涌向怀州城墙!冲在最前的,是身披重甲、手持巨盾的敢死之士,其后是轻甲敏捷的登城锐卒,再后是源源不断的后继部队。

“金汁!滚木!礌石!给老子砸!”张归厚亲临东门,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指挥。滚烫的金汁(熔化的金属液,此处或为沸油、粪水等)从城头泼下,浇在攀爬的昭义士卒身上,顿时皮开肉绽,惨叫着跌落。巨大的滚木礌石顺着云梯砸下,连人带梯一并摧毁。守军弓弩手也从垛口后拼命还击,箭矢带着死亡的气息,不断将昭义军士卒钉死在冲锋的路上。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怀州守军毕竟久经战阵,在主将督战下,爆出了顽强的战斗力。昭义军虽悍勇,且有器械优势,然仰攻坚城,伤亡急剧增加。东门、北门外的护城河,很快被双方士卒的尸体与残破的器械填塞,河水染成暗红。

王琨立马于中军高台,面沉似水,对前方的惨烈伤亡视若无睹。他知道,攻城战本就是消耗战,比拼的是意志、决心与后备力量。他手中兵力占优,士气正旺,更重要的是,他相信怀州守军的意志,撑不了太久。

“传令,炮车集中轰击东门城楼与两侧马面!弓弩手,覆盖射击,压制城头反击!第二波攻城队,上!告诉儿郎们,先登者,赏千金,官升三级!怯战者,后队斩前队!”王琨冷声下令,毫无动摇。

第二波、第三波攻势接踵而至,如同永不疲倦的海浪,不断冲击着怀州城墙。昭义军士卒前赴后继,踏着同袍的尸骨,疯狂向上攀爬。城头守军也杀红了眼,刀砍、枪刺、箭射、石砸,用尽一切手段抵抗。双方在城墙、城门洞、甚至云梯顶端,展开了惨烈无比的拉锯与白刃战。每时每刻,都有生命在怒骂、惨叫与金属碰撞声中消逝。

战至午时,昭义军付出了近两千人伤亡的代价,依然未能破城。然怀州守军亦损失惨重,预备队几乎耗尽,滚木礌石、箭矢火油即将告罄,士卒疲惫不堪,更致命的是,一种绝望的情绪,在久候援军不至、敌军攻势似乎无穷无尽的煎熬中,悄然蔓延。

就在这时,西南方向,烟尘大起!一支约三千人的兵马,打着“李”字旗号,自河内方向疾驰而来,出现在怀州西南郊野,并迅向城墙逼近!正是李恬接到王琨急报后,自河内派出的策应偏师!

这支生力军的出现,成了压垮怀州守军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援军!是昭义的援军!”

“河内……河内也丢了?”

“我们被包围了!守不住了!”

绝望的呼喊在守军中此起彼伏。西南城头的守军先动摇,开始出现溃逃。张归厚虽厉声弹压,斩杀数名逃卒,然兵败如山倒,颓势已难挽回。

恰在此时,昭义军集中炮石,终于将东门城楼轰塌一角,守楼将领非死即伤。王琨见状,亲率最后预备的五百牙兵(精锐),猛扑东门!

“儿郎们,随某破城!杀!”王琨须戟张,手持长刀,身先士卒,冒着如雨箭矢,冲向残破的东门。主将如此悍勇,昭义军士气大振,出震天怒吼,动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冲击。

东门守军在内外交困、主将亲临的猛攻下,终于崩溃。吊桥被放下(守军已无暇拉起),城门在冲车最后一次撞击下,轰然洞开!

“城破了!东门破了!”绝望的哀嚎响彻全城。

王琨一马当先,率军涌入东门,与残存的守军展开惨烈巷战。与此同时,北门也在持续猛攻下摇摇欲坠,西南方向的昭义偏师也开始攀城。

张归厚知大势已去,在亲兵拼死护卫下,欲从尚未被攻的南门突围。然而,南门外亦有昭义游骑封锁,突围失败。眼见昭义军已如潮水般涌入城内,四处追杀,张归厚悲愤长叹,不愿被俘受辱,于街巷之中,横刀自刎。主将一死,怀州守军彻底瓦解,或降或散。

至二月初二申时,经历六个时辰的惨烈攻防,怀州城,陷落。昭义东路军大将王琨,以过人的胆略与决断,将“疑兵”打成“主攻”,在河阳大捷的鼓舞下,趁汴梁援军未至、守军惊惶之际,以伤亡近三千的代价,悍然夺取了这座河洛东北门户重镇。

怀州陷落、张归厚自刎的消息,如同第二记重锤,狠狠砸在刚刚因河阳失守而惊怒交加的汴梁中枢。朱温接到急报,几乎气得吐血。

“废物!都是废物!李唐宾废物!张归厚也是废物!一日之间,连丢河阳、怀州,某的东北门户,洞开矣!”朱温在梁王府中暴跳如雷,案几被掀翻,器物砸碎一地。河阳之失已痛彻心扉,怀州再陷,简直是在伤口上撒盐,更意味着昭义兵锋已直逼洛阳城下,太行与黄河之间的广阔地域,近乎易手。

堂下文武,鸦雀无声,人人面色灰败。敬翔颤声道:“大王息怒……当务之急,是令葛从周将军加快进兵,务必收复河阳,稳住阵脚!同时,需严防昭义军自怀州西进,威胁洛阳!”

“葛从周现在何处?!”朱温厉声喝问。

“葛帅大军已出洛阳,前锋已过偃师,然……然闻怀州陷落,恐其军心亦受影响。且,王琨既得怀州,必会派兵西出,威胁葛帅侧后,或阻其粮道……”谢瞳忧心忡忡。

“传令葛从周!”朱温咬牙切齿,“命他不惜一切代价,克河阳!若再迁延,军法从事!再,命杨师厚,加紧对邢、洺施压,务必拖住昭义东线兵力,使其不能全力支援河阳、怀州!告诉朱友恭,奇袭潞州之事,需再加快!某要李铁崖尾不能相顾!”

然而,军令易下,形势已然大变。河阳、怀州接连失陷,昭义军士气如虹,且控扼黄河渡口、太行险隘,已从战略奇袭转为巩固扩张。汴梁军虽众,然新败之余,士气受挫,更兼需分兵应对河阳、怀州、乃至可能来自河内、邢洺的威胁,葛从周纵有通天之能,亦感压力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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