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十七年四月中旬,赵州城外那场因连环误会与“风眼”暗中拨弄而爆的沙陀、汴梁两军血战,终于在双方都精疲力竭、伤亡惨重且觉中了旁人奸计(虽不知具体是谁)后,以各自罢兵、脱离接触、舔舐伤口而草草收场。然而,这场莫名其妙的夜战,其影响却远一场普通战役。沙陀周德威所部损失逾万,锐气大挫,短期内无力再行大规模攻略;汴梁杨师厚部亦折损七八千精锐,尤其是“落雁都”在王彦章莽撞追击与随后的混战中损失不小,使其震慑河北的锋锐为之一顿。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双方本就脆弱的互信荡然无存,猜忌与警惕升至顶点,不得不将更多精力用于防备对方,对河北腹地,尤其是已成权力真空的成德中、西部广大地区的控制力,在无形中被大幅削弱。
就在沙陀、汴梁于赵州城下两败俱伤、无力他顾之际,一支风尘仆仆、人数约三百、衣甲残破却仍保持着基本队形的队伍,在历经九死一生的逃亡与昭义军秘密接应小队的引导下,于四月十八日清晨,悄然抵达了昭义洺西防区最前沿的一处隐秘隘口——狼牙隘。
为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憔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一身原本精良的明光铠上布满了刀砍箭创的痕迹与干涸的血污,正是自赵州西南角冒死突围、一路辗转逃亡的成德名将符习。他身边的三百余人,皆是追随他自赵州血战中杀出、又在逃亡路上历经沙陀、汴梁游骑截杀、山匪袭扰而幸存下来的最核心、最剽悍的老卒,人人带伤,却眼神凶悍,如同一群被逼到绝境的伤狼。
早已接到密令在此等候的昭义大将王琨,一身便服,只带数名亲卫,亲自迎出隘口。看到符习及其部众的惨状,王琨心中亦是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抱拳肃然道:“可是成德符习将军当面?某乃昭义王琨,奉我主李留后之命,在此恭候将军久矣。将军一路辛苦!”
符习勒住战马,目光如电,仔细打量着王琨以及隘口内隐约可见的、戒备森严却无声无息的昭义军哨卡。他心中百感交集,有绝处逢生的庆幸,有对未知前途的忐忑,更有对身后那数百誓死相随弟兄的责任。沉默片刻,他翻身下马,尽管身形微微踉跄,却依旧挺直脊梁,抱拳还礼,声音嘶哑却清晰:“败军之将符习,多谢王将军,多谢李留后高义,收留我等残兵败卒。此恩此德,符习与麾下弟兄,没齿难忘!”
姿态放得很低,但并未立刻表示归顺,只是感谢“收留”。王琨心中明了,这是符习在观察,在试探,也在为手下弟兄争取最好的安置条件。
“将军言重了。沙梁(沙陀、汴梁)暴虐,侵伐无道,将军为保境安民,力抗强敌,忠勇可嘉,天下共钦。我主素来敬重忠义,岂能坐视将军与麾下忠勇之士陷于绝境?此地非讲话之所,请将军与诸位弟兄入隘歇息,医官、汤饭早已备下。”王琨侧身让路,言辞恳切,给足了面子。
符习不再多言,点了点头,示意部下跟随。三百余残兵默默牵马,随着王琨走入隘口。隘口内的昭义军并未因他们是“客军”而放松警惕,岗哨林立,目光锐利,却也无人上前盘问或流露敌意,只是静静地执行着戒备任务。早有准备好的热粥、面饼、肉汤抬了上来,更有数名军中医官提着药箱,开始为伤势较重的士卒诊治。一切井然有序,显示出极高的组织度和一种沉默的力量。
符习与王琨被引入隘口内一间收拾干净的军舍。屏退左右,只留两名最亲信的侍卫在门外。王琨亲自为符习斟上一碗热茶。
“符将军,赵州之事,我主与某等已尽知。将军临危受命,独守孤城,力抗沙陀、汴梁两路强敌,血战经旬,力竭方退,忠勇之气,足以感天动地。然,大厦已倾,非一木可支。王氏血脉已断,成德基业已倾,沙陀挟仇,汴梁吞并,将军与麾下弟兄,纵有通天之能,亦难回天。”王琨开门见山,语气沉重而真挚。
符习捧着茶碗,感受着那微烫的温度,手指微微颤抖。他何尝不知王琨所言是实?只是亲耳听到,心中仍是刺痛难当。他沉默良久,缓缓道:“王将军所言,字字泣血。符某无能,有负王帅(王镕)重托,有负成德军民……如今,但求一隅之地,安顿这些随某出生入死的弟兄,了此残生,于愿足矣。至于其他……不敢再作奢想。”
这是以退为进,也是试探昭义究竟想如何“安置”他们。是当作普通溃兵分散吞并,还是……
“将军此言差矣!”王琨正色道,“将军乃当世名将,麾下皆百战精锐,岂可明珠暗投,老死山林?如今天下板荡,朱温篡逆,沙陀挟胡骑肆虐,河北百姓,水深火热,正需将军这等忠勇之士,奋起抗暴,保境安民,存亡继绝!我主李留后,虽地处偏隅,然素怀大志,以抗暴梁、安黎庶为己任。对将军之才,渴慕已久。若将军不弃,愿与我主携手,共图大业,则非但麾下弟兄可得妥善安置,前程远大,便是为成德王氏存一线香火,为河北百姓争一方安宁,亦非不可期!”
这是明确的招揽,并许以“共图大业”、“存亡继绝”的高位。符习心中震动,他知道,昭义李铁崖,这是要借他符习的“名”与“残余实力”,来做文章了。
“李留后厚意,符某心领。然,符某乃败军之将,丧师失地,有何德能,敢言‘共图大业’?且,符某身为成德旧将,若骤然改事他主,恐惹天下非议,亦令麾下弟兄心中难安。”符习谨慎回应,既未拒绝,也未答应,而是提出了“名分”与“旧部人心”这两个实际问题。
王琨似乎早有准备,微微一笑:“将军过谦了。丧师失地,非战之罪,乃时势使然。天下有识之士,谁不感佩将军忠义?至于名分……我主有一策,或可两全。”
“哦?愿闻其详。”
“将军可知,成德王氏,血脉并未全绝。”王琨压低声音,“据我所知,王帅(王镕)尚有一幼子昭诲,年方六岁,于镇州惊变前,被忠仆秘密送往他处,侥幸得存,如今正在某处安稳之地。只是,此子年幼,又值乱世,若无强力庇护,恐难自存,更遑论将来。”
符习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射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昭诲公子……尚在人间?此言当真?!”王昭诲是王镕幼子,符习自然知晓,若其真在,便是成德法理上最正统的继承人!
“千真万确。”王琨神色郑重,“此乃我主费尽心力,方保全下的王氏一点骨血。我主之意,愿迎奉昭诲公子,暂居昭义,加以保护。同时,愿表奏朝廷(无论哪个朝廷),请以昭诲公子为成德留后。然,公子年幼,难以理事。可请将军,以成德旧将、顾命重臣身份,暂摄成德军政,辅弼幼主,收拾旧部,恢复疆土,待公子成年,再行归政。”
他顿了顿,观察着符习的神色,继续道:“届时,将军便是成德的周公、霍光,名正言顺,天下景仰。而我昭义,与成德乃兄弟之邦,唇齿相依,自当戮力相助,共抗外侮。将军在明,执掌大义名分,招揽旧部,经略成德故地;我昭义在暗,提供钱粮军械,以为奥援。如此,既可全将军忠义之名,安旧部之心,又可借将军之力,整合成德抗梁力量,更可为我昭义东出,谋一稳固屏藩与盟友。此乃三全其美之策,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方案。将符习从“败军降将”抬到“辅政重臣”的位置,赋予他政治上的合法性与道德高度。利用王昭诲这面“旗帜”,可以最大限度地招揽、整合那些仍对王氏怀有念想的成德残余势力。而昭义,则躲在幕后,提供支持,实际控制成德西部的战略要地(洺西等),并通过符习间接扩大影响力,甚至在未来可能“消化”成德。对符习个人而言,这几乎是眼下能获得的最好结局,名利双收,还能一展抱负。
符习心脏狂跳,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深知这方案背后的风险与代价——自己将彻底绑上昭义的战车,成为李铁崖手中的棋子与旗帜。然而,比起被沙陀、汴梁任意宰割,或老死山林,这无疑是更具诱惑力的选择,尤其是还能“辅弼幼主”、“恢复疆土”,这几乎满足了他作为一个传统武将的所有理想与执念。
他沉默了很久,屋内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最终,他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李留后算无遗策,符某……佩服。为成德存续,为抗暴梁,为麾下弟兄寻一条生路,符某……愿从李留后之议!只是,昭诲公子……”
“公子安好,将军不必挂怀,不日便可安排相见。”王琨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露出诚挚的笑容,“既如此,将军便是我昭义最尊贵的盟友,成德军民之指望!请将军稍作休整,某这便安排,护送将军前往磁州,面见我家主公,共商大计!至于将军麾下弟兄,皆可按昭义军制,妥善整编安置,一应粮饷器械,均由我昭义供给,绝无亏待!”
数日后,磁州城主府。当符习在王琨陪同下,第一次见到那位名震河北的独臂枭雄李铁崖时,心中仍不免震撼。李铁崖并未着甲,只是一身深色常服,独臂空袖,双目沉静如深潭,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不怒自威的气度。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沉稳力量。
“符将军,一路辛苦。坐。”李铁崖声音平和,抬手示意。冯渊陪坐一旁。
符习郑重行礼,依言落座。双方没有过多寒暄,李铁崖直接切入正题。
“符将军肯来,是信得过李某,也是为成德万千生灵计。前议王琨已转达,将军既无异议,你我便是一家人,共担荣辱。”李铁崖开门见山,“眼下沙陀、汴梁新败于赵州,互相提防,无力大举。而成德境内,自镇州陷落,中枢崩解,各地州县、军镇,或为汴梁新附,或拥兵自保,或溃散为匪,人心惶惶,正是收拾河山、重整旗鼓的天赐良机!”
“主公所言极是。”冯渊接口,“然,收拾河山,需有方略,有名分,有实力。名分,昭诲公子与符将军便是;实力,昭义可为后盾;方略,老朽与主公商议,以为当行‘先西后东,先边后心,剿抚并用’之策。”
“愿闻其详。”符习凝神倾听。
“先西后东,”冯渊道,“即先巩固、拓展昭义与成德接壤的西部、南部地区。符将军可暂以‘成德留后、辅政大将’名义,布檄文,公告成德旧境,言明王氏血脉尚存,已得昭义庇护,号召忠义之士,起而抗梁,共扶幼主。同时,以将军旧部为骨干,招募流散成德士卒,组建新军。我昭义将提供钱粮、兵甲,并派教官协助训练。”
“具体而言,”李铁崖接过话,手指在舆图上划过,“要目标,是拿下与洺西毗邻的成德西南部数县,尤其是漳水北岸的临洺、肥乡,以及太行东麓的井陉关南口。这些地方目前或为小股汴梁军占领,或为当地豪强自守,或已沦为匪区。王琨在洺西的兵马,可暗中配合将军行动,或以‘助邻剿匪’为名,越境支援。务求在夏收之前,将昭义与成德西部的实际控制区连成一片,建立起一道稳固的防线,并获取更多人口粮秣。”
“先边后心,”冯渊继续,“即在稳固西部根基之前,暂不急于与汴梁争夺镇州、赵州等腹心要地。避免与汴梁主力过早决战。而是利用将军之名,广派使者,秘密联络成德东部、北部那些对汴梁统治不满、或仍在观望的州县守将、地方豪强,许以官爵,承认其现有权力,诱使其暗中归附,或保持中立,以待时机。此乃广布棋子,静待变局。”
“剿抚并用,”李铁崖最后道,“对坚决附梁、或为祸地方、冥顽不灵者,如某些投靠汴梁的成德降将、或肆虐地方的巨寇,当以武力坚决剿灭,既立威,也清除障碍。对可争取者,则示以怀柔,甚至可允许其暂时保持半独立状态,只要不助梁为虐即可。一切以实际控制、扩充实力为要。”
符习仔细听着,心中暗暗赞叹。李铁崖与冯渊的谋划,步步为营,虚实结合,既充分利用了他这块“招牌”,又牢牢掌控着主动权,将昭义的利益与风险降到了最低。这确实是一条在乱世中迅扩张、却又不过分刺激强敌的稳妥之道。
“符某谨遵李公方略。”符习抱拳,态度明确,“只是,檄文布、招募旧部、攻取州县等事,需有具体章程,亦需李公鼎力支持。”
“这是自然。”李铁崖点头,“冯先生会协助将军拟定檄文及各项细则。王琨将军及其麾下,将全力配合将军军事行动。昭义府库,将优先供给将军所需。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符习:“为示诚意,也为方便将军行事,李某愿表奏朝廷,请以符将军为检校司徒、成德节度留后,开府仪同三司,总制成德军政,得专征伐。并,即刻从昭义军中,拨付精甲三千领,良马五百匹,强弓硬弩各千张,箭矢五万支,钱二十万贯,粮五万石,以为将军起家之本!望将军能借此东风,振旗鼓,早定西疆!”
手笔不可谓不大。符习闻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与知遇之恩。他离席,郑重下拜:“李公如此信重,符某敢不效死以报!必竭尽驽钝,为李公,亦为成德,拓土安民,抗衡暴梁!”
“将军请起!”李铁崖亲自上前扶起,双目中难得露出一丝温和,“自今日起,你我休戚与共。望将军善加珍重,早传捷报!”
中和十七年四月下旬,在沙陀、汴梁于赵州两败俱伤、无力他顾的宝贵窗口期,昭义李铁崖凭借察事房的精准情报、自身的隐忍谋划,以及成功接应收服符习这步关键棋子,终于亮出了蓄势已久的獠牙。以“存亡继绝”、“辅弼幼主”、“抗暴安民”的“大义”名分,借符习之“旗”,王琨之“兵”,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已成权力真空的成德中、西部地区扩张渗透。
一道道以“成德留后、辅政大将符习”名义布的檄文与安民告示,开始出现在成德西境各州县;一队队打着“符”字旗号、实由昭义精锐伪装或混编的“成德新军”,在“剿匪”、“平乱”、“收复失地”的旗帜下,开始向临洺、肥乡等地运动;昭义的钱粮、军械,通过隐秘渠道,源源不断地输送到符习设立的前进营垒;而“王氏幼主尚在昭义”、“符习将军已奉幼主起兵”的消息,也开始在成德旧地悄然流传,搅动着惶惶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