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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螳螂黄雀(第1页)

中和十七年三月十二,黎明。持续了数日炼狱般煎熬的镇州城,终于在一场突兀而猛烈的内部火并与随之而来、几乎是“应邀而至”的汴梁军“入城平乱”中,迎来了其作为成德政权中枢的末日,也拉开了新一轮更加残酷血腥的权力洗牌与遗产争夺的序幕。

镇州,陷落了。

然而,其陷落的过程与之后的故事,却远比一场简单的城破更加复杂,更加血腥,也更加讽刺。

石君立、张文礼先后身死,成德最后的核心武力在自相残杀与汴梁军的静坐观战中消耗殆尽。李蔼困守的、以原节度府及周边几处要隘为核心的“防区”,在失去了最后一丝希望(无论是沙陀还是汴梁的实质援助)后,内部终于彻底崩解。其麾下本就各怀鬼胎的将领,在“昭义可西遁”的流言与“沙陀屠城”的恐怖传闻双重刺激下,生了激烈的分裂与火并。

以李公佺为的部分将领,认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趁夜打开西门,裹挟部分劫掠所得与亲信部曲,向西面的太行山溃逃,试图投奔昭义或至少遁入山林。而以另一名心腹将领为的部队,则坚决反对弃城,认为此刻出城必遭汴梁军截杀,主张死守到底,等待“转机”。双方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于“帅府”前的广场爆了激烈的内讧,刀兵相见,死伤惨重。

这场突如其来的内讧,成了压垮镇州城最后抵抗意志的稻草。本就惶惶不可终日的守军彻底崩溃,大量士卒丢弃兵器,化整为零,或躲入民宅,或趁乱逃出城外。更有乱兵与暴民趁此机会,冲入了李蔼最后的藏身之所,不是为了抵抗,而是为了抢夺这位“节度留后”随身携带的、或许是成德政权最后一点浮财珍宝。

当第一缕天光照亮镇州城头,映出的是滚滚浓烟、断壁残垣、满街尸骸,以及彻底失控的、如同地狱绘图般的抢掠与杀戮。城门早已无人守卫,洞开如巨兽之口。

早已在城外严阵以待的汴梁军杨师厚部,几乎在李蔼所部内讧爆的同一时间,便收到了城内细作的密报。杨师厚没有立刻挥军入城,而是又耐心等待了约半个时辰,直到确认城内抵抗已彻底瓦解,混乱达到顶峰,方才下达了“入城平乱,恢复秩序”的命令。

数万宣武精锐,甲胄鲜明,队列严整,如同开闸的钢铁洪流,自东、南、北三门(西门因李公佺溃逃而最先洞开)缓缓涌入镇州。他们并未立刻展开对乱兵暴民的清剿,而是先迅控制了各处城门、要道、府库、官衙等战略要点,并派兵占领城中几处制高点。杨师厚本人则在重兵护卫下,直趋已成废墟的节度府,在断壁残垣间,升起了代表汴梁朱温的赤色“梁”字大旗。

直到控制住关键节点,宣武军才开始有条不紊地“恢复秩序”。他们对待城内的乱兵与暴民,手段简单而高效:凡持兵器、聚众抢掠、拒不放下武器者,不分缘由,就地格杀。零星的、有组织的抵抗(主要来自一些忠于王氏的死士或绝望的溃兵)在宣武军绝对优势的兵力与严密的战术配合下,很快被碾碎。大火被有组织地扑灭,主要街道被清理,一队队被缴械的乱兵、俘虏被驱赶到指定地点集中看管。

然而,这种“秩序”的恢复,伴随着的同样是毫不留情的铁血与劫掠。宣武军士卒在“追剿残敌”、“搜查逆党”的名义下,对城内富户、官宦宅邸进行了有组织的、更加彻底的洗劫,美其名曰“抄没逆产”。对敢于反抗或藏匿“逆党”的百姓,更是毫不手软。镇州城,在经历了成德内乱的无序暴虐后,又迎来了征服者的、更加冷酷的“秩序性”掠夺。哭声、哀求声、呵斥声、兵刃入肉声,在“梁”字大旗升起后,依旧持续了整整一日,才渐渐平息,化为一片死寂的哀鸿。

李蔼在帅府最后的混战中,被乱兵所杀,尸被践踏得面目全非。李公佺在率部出西门溃逃途中,遭到一支早已埋伏在侧的宣武军偏师截击,全军覆没,其本人被阵斩。其余成德高级将领,或死于内讧,或死于汴梁军入城后的清剿,或不知所踪。世子王昭祚所在的秘密藏身之所,亦被宣武军破门而入,重伤昏迷的世子与其身边最后几名忠仆,皆死于乱军之中,尸骨无存。

镇州陷落、汴梁军入城、成德中枢彻底覆灭、王氏血脉断绝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以最快度传遍河北,震动了所有相关势力。

晋阳,沙陀王宫。

“好!好一个朱温!好一招螳螂捕蝉!”李存勖接到详细战报,先是一怔,随即拍案而起,眼中闪烁着惊怒与不甘交杂的光芒,“坐看成德自残,待其力竭,再以王者之师入城,轻易摘取最大果实!张文礼、石君立、李蔼……这些蠢货,皆成了他朱温的垫脚石!可恨!可恼!”

盖寓神色凝重:“大王,朱温已据镇州,成德中枢已失,其势必挟此余威,招抚成德余部,整合实力。其下一个目标,恐非我沙陀,便是昭义。我军新败,元气未复,当定应对之策!”

周德威沉声道:“朱温虽得镇州,然成德西部、北部诸多州县,尤其赵州等地,尚在我军兵锋之下,或为当地驻军自守。其新得之地,残破不堪,人心未附,且需分兵驻守,弹压地方,短期内难以全力北顾。此乃我军最后的机会!当趁其立足未稳,大军,东出井陉,全力攻取赵州,并招抚成德北部诸城,将势力范围南推至漳水一线,与朱温隔河对峙!如此,可保河东门户不失,亦可与昭义(若其愿)形成东西呼应之势,共抗汴梁!”

李存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权衡利弊。强攻赵州,必然与刚刚获胜、士气正盛的汴梁军生冲突,风险极大。然若坐视朱温消化成德,其势将更难遏制。

“便依周将军之议!”李存勖决断,眼中凶光毕露,“周德威,命你为东征主帅,李嗣昭副之,尽起晋阳及代北可用之兵,合兵四万,即日东进,务必在旬月之内,攻克赵州,并席卷成德北部!告诉将士们,此战关乎沙陀存亡,有进无退!再,以本王名义,传檄成德北部诸州县,言明朱温暴虐,弑主夺地,沙陀愿为成德王氏复仇,保境安民,凡愿归顺者,既往不咎,官升一级!凡助梁为虐者,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同时,”他看向盖寓,“再遣使者,赴磁州见李铁崖!告诉他,朱温已吞成德,其势滔天,沙陀与昭义,已成唇齿。邀其即刻兵,北上攻取邢、洺,至少出兵袭扰宣武军侧翼,牵制其兵力。他可尽取洺水以东、漳水以北之地!若其再逡巡不前,待朱温整合完毕,南北夹击,昭义亦成齑粉!”

汴梁,梁王府。

“恭贺大王!镇州已下,成德已平!杨帅用兵如神,兵不血刃,即定河北腹心!”捷报传来,梁王府内一片欢腾,诸将谋士纷纷道贺。朱温独坐主位,抚须而笑,眼中却无多少得意,只有深沉的算计。

“杨师厚做得好。不费太大折损,便拿下镇州,更将王氏余孽清扫一空,省了日后麻烦。”朱温缓缓道,“然,成德之地,非止一镇州。其西部、北部,犹有州县未附,沙陀周德威屯兵赵州,昭义李铁崖占着洺西,皆虎视眈眈。此时,非庆功之时,当思善后,并定下一步方略。”

敬翔出列道:“大王,当务之急有五。其一,定镇州及成德核心地区留守人选,此人需能文能武,善加抚绥,迅恢复秩序,征粮征税,以为大军根基。其二,招抚成德余部,凡愿归顺之将领、州县,可许以原职或升迁,务必分化瓦解,定地方。其三,应对沙陀威胁。周德威必趁我新定,猛攻赵州,进而窥伺镇州。当命杨师厚,分兵北上,增援赵州方向,务必将沙陀兵锋挡在漳水以北!其四,稳定昭义。李铁崖狡诈,其占洺西,已成隐患。可再遣使,携重赏,正式承认其对邢、洺、磁三州之辖权,并加封高爵,诱其彻底归心,至少令其暂不与我为敌。其五,也是长远之策,”敬翔顿了顿,“当以朝廷名义,下诏褒奖此次平乱有功将士,大封群臣,并将成德故地,分设数镇,以大王心腹将领镇之,逐步消化,彻底纳入管辖,绝其再起之念。”

朱温听罢,微微颔:“敬公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道。便依此办理。告诉杨师厚,稳住镇州后,即刻分兵北进,务必保住赵州,将沙陀挡在境外!至于李铁崖……”他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先给他甜头,稳住他。待解决了沙陀,再回头收拾他不迟。另外,加派细作,严密监视昭义军一举一动,尤其是其在洺西及与成德接壤地区的动向,绝不可让其趁机扩张,或与沙陀暗中勾结!”

当镇州陷落的详尽战报,连同沙陀即将大举东进、汴梁急于善后并分兵应对的情报,一并送至砺锋堂时,李铁崖正独自凭栏,望着庭院中一株新绽的桃花。春风已至,然他眉宇间凝着的,依旧是化不开的严寒。

“朱温入城,王氏绝嗣,沙陀欲动,汴梁分兵……”李铁崖低声自语,仿佛在咀嚼着每一个字背后的血腥与机锋,“好大一盘棋。我昭义,该落在何处?”

冯渊与王琨肃立身后,他们知道,主公此刻正在做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权衡。

“主公,”冯渊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镇州已陷,木已成舟。朱温虽得胜,然其所得,不过一座残城、一片焦土,及境内惶惶未定之人心。其欲消化,非短期可成。沙陀急攻,正可为我昭义,争取最宝贵的时间与空间。”

“先生之意是?”

“当行‘坐山观虎,趁火打劫,夯实根本’之策。”冯渊道,眼中精光闪烁,“坐山观虎,即对沙陀、汴梁在赵州方向的争斗,作壁上观。可遣使回复李存勖,言辞恳切,言明昭义新定,力有未逮,然心向沙陀,必严守中立,绝不相助朱温,并愿开放边境,允其采购部分粮草(高价)。同时,亦需稳住朱温,接受其封赏,并再次强调洺西只为安民,无意东进,甚至可‘主动’提出,愿为汴梁大军转运部分粮秣(有偿),以示恭顺。总之,要让两边都觉得,我昭义是他们可以争取、至少不会立刻为敌的对象,从而为我赢得置身事外的宝贵时间。”

“趁火打劫,”冯渊继续,“即趁沙陀、汴梁主力纠缠于赵州之际,加紧对成德西部、南部溃散势力及无主之地的吞并消化。王琨将军在洺西,当再向前推进一步,尤其是对漳水北岸几处要津,以及太行山东麓几处通往河东、昭义的隐秘隘道,必须彻底控制。对那些从镇州、成德各地溃逃西来的散兵游勇、地方豪强,可择优收编,汰弱留强,补充我军。对携带财货、工匠、书籍西逃的富户士绅,可妥善安置,以为我用。此乃实利,切不可失。”

“至于夯实根本,”冯渊最后道,“便是借此各方无暇西顾之机,全力内政。春耕在即,当劝课农桑,广积粮草。整军经武,尤需加强骑兵与弩手训练。潞、泽、磁、洺,需连成一体,政令畅通。此乃乱世立身之本,强于十万大军。”

李铁崖听罢,沉默片刻,缓缓转身,独目之中,已是一片澄澈如冰的决断:“便依先生之策。然,需加一条。”

“主公请讲。”

“对朱温,不仅要示弱、示恭,还要……示‘忠’。”李铁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可让张策(汴使)传话,就说我李铁崖,深感梁王殿下厚恩,愿上表朝廷,请以昭义全军,编为朝廷经制之师,受梁王节度调遣,共讨不臣(指沙陀)!当然,这需要时间整顿,需要粮饷器械。但姿态要做足,要让他觉得,我李铁崖,是可以被‘招安’,可以被利用的。至少,在解决沙陀之前,不必分心防我。”

冯渊眼中闪过一丝叹服:“主公英明!此乃骄敌之计,亦是自保之策。朱温必喜,纵不全信,亦会暂缓对我之逼迫。”

“对沙陀,”李铁崖继续道,“除了口头支持与高价卖粮,还可‘无意’间,透露一些关于汴梁军在赵州布防的‘过时’情报,或暗示汴梁后方某处粮仓‘守备松懈’。要让他觉得,我昭义虽不能明助,暗地里还是倾向沙陀,愿意给些方便的。但,绝不能留下任何书面证据,一切皆可推诿于‘道听途说’或‘推断’。”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代表昭义控制区的区域,又划过洺水、漳水,最后落在代表赵州的位置:“告诉王琨,洺西之事,全权委你。我要你在夏收之前,将昭义东线,推进至漳水北岸,并牢牢控扼太行东麓隘口,建成一条稳固的、进可攻退可守的防线。告诉韩老、张敬,内政整军,需再加紧,今秋之前,我要看到昭义仓廪充实,兵甲一新。告诉察事房,加大对汴梁、沙陀两军动向,尤其是其粮道、后方虚实的情报搜集。至于赵州那边……”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就让他们,先杀个痛快吧。杀得越狠,耗得越久,于我昭义,便越是有利。待其两败俱伤,精疲力竭之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冯渊与王琨都已明白。主公所图,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在这场席卷河北的滔天巨浪中,为昭义谋取那最稳妥、也最长远的立足之基,乃至……那至高无上的,逐鹿之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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