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层比一层更加安静,书架间的距离也更宽,显然存放的典籍更加珍贵或生僻。他依言左转,走到最里侧。
果然,在一个标注着“深海异闻·星渊相关”的高大书架前,一道熟悉的深蓝色身影正背对着他,微微仰头,查看着书架上层的一枚散着微光的玉简。她赤足站在光洁的地板上,幽蓝的长如瀑垂下,身姿挺拔而单薄,依旧是那副沉静疏离的样子。
“幽澜姑娘。”凌天走上前,轻声唤道。
幽澜的身形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缓缓转过身。她手中拿着那枚玉简,幽蓝的眸子平静地看向凌天,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
“你来了。”她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是为了三日后的行程,还是……为了别的?”
凌天没有绕弯子,目光直视着她:“皆有。有些问题,想向姑娘求证。”
幽澜沉默了一下,将手中的玉简放回书架原位,然后走向旁边一处相对僻静的阅读区域。那里有几张矮几和蒲团,被半透明的纱幔隔开,形成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小空间。
她在一个蒲团上坐下,示意凌天坐在对面。
凌天坐下,挥手布下一层隔音结界——这是从静庭典籍中学到的更精妙些的小法术。
“姑娘可知,昨夜有人在我窗外,留下了这个?”凌天取出那片装在玉盒中的紫色珊瑚碎片,但并未打开,只是隔着玉盒示意。
幽澜的目光落在玉盒上,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平静:“紫夜珊瑚。生长在静庭深处‘地脉回响’之地的特殊变种,受地底某种异力影响,能自微光,且……容易被一些特定的精神力附着、传递信息。”
她果然认识,而且了解其特性。
“有人用它给我传讯。”凌天盯着幽澜的眼睛,“内容关乎‘碎星峡’、‘潮声贝’、‘真路’,以及‘归流之核’。并提到‘星辉将临’,‘引路人已定’,让我‘随她行,勿疑’。”
他将传讯内容复述了一遍,没有隐瞒,同时仔细观察着幽澜的反应。
幽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唯有那双幽蓝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一闪而过。当听到“随她行,勿疑”时,她纤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你怎么看这传讯?”幽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半真半假,难以尽信。”凌天坦然道,“‘碎星峡’、‘潮声贝’、‘归流之核’这些地点,与我之前获得的其他信息有印证。但‘随你行,勿疑’这一点……我无法确认。姑娘,你在此次行动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幽澜与凌天对视着,那双仿佛能映照人心的幽蓝眸子,此刻显得格外深邃。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更飘忽:
“我的角色,是庭主指定的引路人,负责将你安全带到‘群星归流之地’外围,并尽可能提供协助。”她顿了顿,“至于我的目的……”
她移开目光,看向纱幔外朦胧的书架阴影,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我想找到‘他’失踪的真相。想看看‘他’最后追寻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也想……确认一些关于‘星渊’,关于‘净世之劫’,关于海神陨落的……被掩盖的往事。”
“你说的‘他’,是斩怨的前任主人?”凌天问道。
幽澜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他叫‘星崖’。是我的……兄长。”
兄长!凌天心中一震。原来幽澜与斩怨前主人竟是兄妹关系!难怪她对此事如此执着,情绪如此复杂。
“星崖前辈的笔记,我看到了部分。”凌天沉声道,“他提到了‘潮汐神殿’、‘归流核心的门户’,以及警告不要被‘星辉’诱惑,真正的海神馈赠藏于‘潮汐’之中。这与你收到的匿名传讯中‘寻潮声贝,可见真路’、‘莫近归流之核’,似乎指向一致。”
幽澜的眼中闪过一丝哀伤与了然:“果然……兄长他也现了。‘潮声贝’是开启‘潮汐神殿’外围某处隐秘通道的钥匙之一,据说是上古海神祭祀时用于聆听潮汐与祈祷回音的法器,对纯净的神性力量有特殊感应。而‘归流之核’……那里是‘星渊’侵蚀最重、也是‘星辉’现象最强烈的区域,隐藏着巨大的危险,也藏着……一些人不愿让人知晓的秘密。”
“那些人……是指静庭内部,与庭主理念相悖的势力?”凌天试探道。
幽澜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承认,但也没有否认:“静庭避世万载,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些人认为,对抗‘星渊’是徒劳,拥抱‘归寂’、接受‘星渊’的‘净化’与‘改造’,才是族群延续乃至‘升华’的唯一出路。他们暗中研究星渊之力,甚至与外界某些被星渊诱惑的堕落者有所勾结。庭主一直试图压制清除他们,但这些人隐藏得很深,且掌握了部分古老禁忌的力量与知识。”
“他们想利用这次‘星辉归位’、‘锚点波动’的机会,在‘归流之核’做什么?”凌天追问。
幽澜摇了摇头:“具体计划我也不完全清楚。但可以肯定,绝非好事。他们需要‘钥匙’——你手中的寂灭骨钥碎片,以及可能存在于‘潮汐神殿’中的另一块碎片——来完全激活‘锚点’,接引更强大的星渊意志降临。那匿名传讯让你寻‘潮声贝’,避‘归流之核’,或许……是有人不希望他们的计划成功,但又不敢或不能明面反对,只能用这种方式暗中提醒。”
“那传讯者会是谁?庭主的人?还是另一派?”
“不清楚。”幽澜再次摇头,“静庭的水,比你看到的要深。除了庭主一派和那些‘归寂派’,可能还有持其他立场,或别有所图的存在。甚至……可能有来自‘群星归流之地’内部的影响。”
她的话,让凌天的心情更加沉重。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三日后出,你会按庭主指定的路线走吗?”凌天问出关键问题。
幽澜沉默了片刻,才道:“庭主指定的路线,是相对安全、且能避开大部分已知‘星渊行者’活动区域的路径。但……未必是通往‘潮汐神殿’的最快或最佳路径。而且,路线中有些地段,可能会经过‘归寂派’势力影响较大的区域。”
她看向凌天,眼神清澈而坚定:“我的任务是将你带到目的地外围。至于具体走哪条路,如何应对途中变故……我可以根据情况调整。前提是,你必须信任我,并且,我们拥有共同的目标——找到兄长留下的线索,揭开部分真相,并尽可能获取海神遗产中对抗星渊的力量。”
信任?凌天心中苦笑。在这种环境下,谈何容易。但眼下,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幽澜至少表现出了相当的坦诚,且她的个人目的与庭主的部分目标、以及自己的需求,有一定重合之处。
“我可以暂时信任你的指引。”凌天缓缓道,“但有些决定,我需要自己判断。另外,关于‘潮声贝’的具体位置和获取方法,你是否知晓?”
“有些线索。”幽澜道,“兄长笔记中可能提及,我需要时间仔细查阅他当年留下的所有资料。另外,静庭的古老记载中,或许也有相关描述。这三日,我会尽力查明。你……也做好准备。除了应对路途危险,更要小心……来自‘同伴’的暗箭。”
她意有所指。
凌天点点头,将那片装有紫珊瑚碎片的玉盒推向幽澜:“这东西,或许你能看出更多。”
幽澜接过玉盒,并未打开,只是用指尖轻轻触碰盒身,闭目感应了片刻,随即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上面残留的精神力痕迹很淡,但属性阴冷诡谲,与‘地脉回响’区域看守者的气息有几分相似……我大概知道是谁了。此事我会留意,你不必再管。”
她将玉盒收起,站起身:“若无其他事,我便继续查阅资料了。三日后辰时,静庭西门码头,‘破浪梭’上见。”
“好。”凌天也站起身。
幽澜转身欲走,却又停住,背对着凌天,轻声道:“记住,在‘群星归流之地’,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虚。最可怕的不是怪物,而是被扭曲的认知和被放大的欲望。守住你的‘起源’,紧握你的‘斩怨’残剑……它们或许能在关键时刻,给你带来一线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