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十六没回头,扔了一个字。
队伍进城。
街道比金陵窄了一半不止。
两侧全是瓷器作坊和店铺,门板上糊着去年的春联,褪色褪得只剩模糊的红。
搬运瓷坯的工人佝偻着脊背,在巷子里一趟趟地穿。
顾长清靠在轮椅里,目光从这些工人身上缓缓扫过。
手。
他看的是手。
长年揉捏瓷土,指关节肿大变形,指甲缝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白灰。
这些都在预料之内。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这些工人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累的。不是麻木。
是一种被反复警告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
不许看,不许说,不许有任何多余的面部肌肉运动。
囚徒才有的死板面相。
柳如是弯下腰,嘴唇几乎贴到了他的耳廓。
“这些窑工的眼睛不对。”
“他们在看我们。但不是好奇。是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们是不是那些人等的‘贵客’。”
柳如是直起身,嘴角弯了一下。
弧度极浅,转瞬就收了。
“整座景德镇都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顾长清没接话。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不急不慢。
不意外。
从金陵出到现在,一路上遭了伏击,杀手鞋底的松脂和拉坯茧早就说明了一切。
景德镇有人在盯着他们的每一步。
但盯归盯。
盯着不动手,才是最让人头皮麻的。
前方传来锣鼓声。
嘈杂、密集,夹着念经般含混不清的诵唱。
队伍拐过一条巷口,视野豁然开阔。
一座窑神庙。
占了小半条街面。
庙门大开,香炉里插满了胳膊粗的线香,浓烟滚滚地往外涌。
呛得路过的行人直拿袖子捂嘴。
数百名窑工跪在庙前的空地上。
密密麻麻的,脊背弯成了一个个沉默的弧。
磕头的节奏整齐划一,额头撞击青石地面的声响闷沉沉的,一下接一下。
一个穿法袍的道士站在香炉后面,手持桃木剑,对着烟雾挥来挥去。
“窑神在上——佑我景德——炉火纯青——百窑不废——”
道士身后站了两排灰色短打的窑厂管事。
领头的是个胖子,脖子粗得快跟脑袋一个直径了。
手里攥着把老算盘,珠子磨得亮,油光水滑。
胖管事一边催工人磕头,一边扯着嗓子喊。
“窑神保佑!今年再出十窑福寿瓷,赏银翻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