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窑厂天字号窑炉有个窑工,烧瓷的时候失足跌进了窑火里。”
“活活烧死了。”
船舱里安静了一息。
顾长清靠在木轮车上,手指在扶手上无声地敲了三下。
“失足?”
雷豹挠了挠头。
“当地衙门已经结案了。”
“定的意外身亡。”
“说是夜里连夜赶工烧窑,脚底打滑,一头栽进去的。”
“尸体烧得只剩骨头架子,连脸都认不出来了。”
沈十六靠在船舱壁上,绣春刀横在膝盖上。
他没开口,但手指在刀鞘上划了一下。
顾长清靠回椅背。
他望着船舱外的江面。
夜色浓稠,江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惨白的光。
“这么巧。”
声音极轻。
“我们刚出,他就了。”
公输班的手不自觉地伸向铁箱盖——又在半途顿住了。
指尖悬在铜锁扣上方,僵了一瞬,缓缓收回。
韩菱在旁边收拾药箱。
她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将琉璃瓶一只一只塞回竹编格子里。
柳如是站在木轮车后面,两只手搭在把手上。
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又一根一根地松开。
公输班蹲在角落里。
膝盖上搁着那只八十斤的铁箱子。
箱底最深处,油布裹着的铁凿上,“朱”字朝下。
他没动。
夜风沿着昌江的水面灌进船舱,掀起车帘的一角。
那股甜腥味又来了。
比傍晚时浓了一倍。
顾长清缓缓抬起手,捏住了白帕上最后残留的那一撮黄色沉淀。
磷酸钙。
人骨的灰烬。
他将白帕折好,塞进袖中。
“公输。”
“在。”
“你师兄在景德镇待了三年。”
“一副完整的骨架造一个‘人’。”
“但这条河里的渗透浓度——”
顾长清垂下眼。
灯火映在他幽深的眼底。
“远不止几十副骨架能达到的量。”
公输班的手按在铁箱盖上。
掌心全是汗。
前方的江面漆黑一片。
而船头劈开的水浪里,那层乳白色的浊光在月色下一路蔓延,蜿蜒向上游。
向景德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