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清拿起药茶,又喝了一口。
整个主舱安静了足足十息。
一阵湖风从敞开的景窗灌入,琉璃宫灯的火苗齐齐晃了一下。
在每一张沉默的面孔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宇文昭端茶盏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他放下茶盏。
盏底磕在紫檀案几上的声响,在死寂的舱内格外清脆。
顾大人好眼力。
宇文昭站了起来。
他笑着走下主位的台阶,袍角扫过金丝楠木地板,一步一步朝顾长清走来。
手里提了一壶酒。
鹤鸣春。
金陵城一坛难求的绝品黄酒。
宇文昭走到顾长清面前,没有急着斟酒。
他先从袖口取出一张折叠好的薄绢,放在顾长清面前的案几上。
顾大人想查景德镇。
宇文昭的声音低了半度。
孤碰巧知道一件事——御窑厂天字号窑炉半月前突然停了三天火。
停火期间,督陶官孙廷机调走了所有窑工,只留了八个人在厂内。
这八个人里,有两个从那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他用手指轻轻推了推那张薄绢。
名字和住址都在上面。
孤虽不管政事,但景德镇烧瓷的老师傅们逢年过节总爱给孤送几件得意的新釉。”“一来二去,他们嘴里漏出来的话,孤偶尔也能听见几句。
宇文昭微笑。
孤把这份东西给大人,不收一文钱,不要一个人情。
孤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查案归查案,但不要动萧家的根基。
日升昌倒了,江南的银根断了,受苦的是百姓。
顾长清端着药茶的手停在唇边。
茶面上的水纹微微晃了一下。
他没喝,也没放下。
萧天策合拢的骨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主舱里格外清晰。
“顾大人好气魄。”
萧天策抬起骨扇,指了指舱外漆黑的湖面。
“只是这玄武湖的水,看着平静,底下的暗流可急得很。”
“大人的船,吃水够不够深,老夫倒是有几分担心。”
他放下骨扇,端起茶盏。
“不过——”
他吹了吹茶沫,语气变得漫不经心。
“老夫活了五十八年,最佩服的就是不怕翻船的人。”
顾长清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无声地叩了一下。
他把药茶喝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