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清把手炉换了个手抱,“但这工程量太大,还得做到悄无声息,难。”
车窗外的风声呼啸,夹杂着远处乌鸦的叫声。越往北走,路边的景象越荒凉。
原本应当炊烟袅袅的村落,如今大半门户紧闭,残破的窗纸在风中扑腾。
偶尔见到几个路人,也是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惊惶。
车队在一个茶寮歇脚。
茶博士是个缺了条腿的老兵,端茶上来的手直抖。
“客官,再往北就是宣府了。”老兵压低嗓门,浑浊的眼珠子四处乱瞟。
“天黑前赶紧找地儿住下,千万别赶夜路。”
“为何?”雷豹啃着个硬面饼,含糊问道。
“阴兵过境啊!”老兵声音颤。
“每逢双日夜里,那山谷里就有铁马金戈的声音,还有鬼火。”
“谁看了谁就得丢魂,这十里八乡的人跑了一半。剩下的那是没地儿去,只能等死。”
沈十六端着茶碗的手没动。
顾长清吹开浮沫,抿了一口劣质的碎茶“看来这鬼兵还挺讲究,出勤还要看黄历。”
……
宣府镇,北门。
城墙高耸,刀枪林立。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一队骑兵早已等候多时。
为一将,身披重甲,络腮胡子像钢针一样炸开。马鞭指着城门,大嗓门震得人耳膜生疼。
“末将宣府总兵周烈,恭迎钦差大人!”周烈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带起一片雪尘。
他走到马车前,目光在沈十六和顾长清身上打了个转。
“沈指挥使威名赫赫,末将早有耳闻。”
“这位……”周烈瞥向裹成球的顾长清,眼中闪过一丝轻视。
“便是那位能让死人开口的顾大人?这身子骨,怕是经不住北边的风啊。”
“周将军说笑了。”顾长清从车上挪下来,脚一落地差点没站稳。
“只要脑子不冻住,身子弱点不妨事。”
周烈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顾长清肩上“顾大人风趣!”
“走,末将已备下酒宴,为二位接风!”这一巴掌差点把顾长清拍进雪地里。
沈十六不动声色地伸手,托住顾长清的胳膊,冷冷看了周烈一眼。
周烈恍若未觉,转身引路。
总兵府大堂,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酒是边关特有的烧刀子,还没喝,那股子辣味就直冲脑门。
周烈端起海碗,满满当当的一碗酒,酒液随着他的动作晃荡。
“北地苦寒,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这第一碗,敬钦差大人一路辛苦!”说完,他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亮了亮碗底。
众将领齐声喝彩。
周烈亲自倒满一碗,推到顾长清面前。
似笑非笑“顾大人,咱们武人的规矩。”
“入了这门,这碗接风酒若是不干,那就是看不起我周某。看不起这宣府的三万弟兄。”
这碗酒足有半斤,又是烈酒。
顾长清要是喝下去,今晚估计得横着出去。
大堂内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盯着那个文弱书生,等着看笑话。这就是下马威。
顾长清看着那碗酒,伸手去端。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横空截过。
沈十六扣住碗沿,端起那碗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便灌。喉结上下滚动,不过几息,半斤烈酒入腹。
啪!
空碗重重砸在桌上,裂成三瓣。
“顾大人不胜酒力,这酒,本官替他喝。”
沈十六面色如常,甚至连脸都没红,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周烈。
“周总兵若是觉得不够,咱们把那一坛子都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