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浆灌进鼻腔,带着一股腐烂的水腥味,呛得人肺管子生疼。
顾长清撑着地面干呕,吐出来的全是黄褐色的浑水。
他那身青衫此时裹满淤泥,重得像挂了一层铅皮。
四周全是哀嚎,有人在哭爹喊娘,有人在泥水里扑腾着找被冲走的鞋。
刚那一浪,虽然被常平仓的高墙挡去大半威力,但余波扫过来,还是把几万人冲得七零八落。
一只冰冷的手拽住顾长清的后领,将他像拔萝卜一样从烂泥里提溜起来。
沈十六满脸是水,头盔早不知飞哪去了,湿贴在脸侧。
他没说话,只是把绣春刀往地上一拄,胸膛剧烈起伏。
这身飞鱼服吸饱了水,加上铁甲,至少重了二十斤。
“没死吧?”沈十六声音沙哑。
“差点。”
顾长清抹了一把脸,指尖都在抖,“这澡洗得,够劲。”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他心里清楚,要不是沈十六刚才最后关头把他扔上高处。
他这会儿已经在运河底喂王八了。
“还有力气贫嘴,看来死不了。”
沈十六没再管他,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看着那片地势最高的废墟上。
那里没受水灾影响,却比水里更乱。
原本应该穿一条裤子的范蠡和上官云,这会儿正拿着刀互砍,或者说,是范蠡单方面想弄死上官云。
那个平日里笑得像弥勒佛、走路都要人搀着的江南富,此刻比谁都疯。
他那身价值千金的苏绣绸衫被扯烂了。
范蠡手里攥着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朴刀,刀刃卷了,他还死命往前面砍。
“杀!给老子杀!”范蠡吼得嗓子劈叉,眼珠子通红。
“弄死这老道!把箱子抢回来!有了钱咱们就能去南洋,朝廷抓不到!”
巨浪冲垮了神坛,也冲掉了这帮人脸上最后那层人皮。
范蠡比谁都清楚,常平仓完了,无生道完了,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他想要活命,就得有钱,很多很多的钱。
上官云那个装满金银细软的箱子,就是他的救生船。
噗。
一名盐商护卫手起刀落,直接捅穿了一个还在念咒的小道士。
血飙出来,溅了范蠡一脸,他也不擦,反而更兴奋了。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扭曲成一团,显得狰狞无比。
“范蠡!你个杀才!”
上官云被几个红巾力士架着,像只丧家之犬往高处缩。
他头顶假套早冲没了,露出光秃秃的脑袋,上面还挂着根水草。
“你敢动本座?圣女会降下天罚!让你全家生疮流脓!”
上官云声嘶力竭,手里拂尘早扔了,此时正胡乱挥舞着手臂。
“天罚个屁!”
范蠡啐了一口血痰,“老子信了一辈子钱,钱就是老子的神!”
“给我上!宰了这妖道,赏银翻倍!”
重赏之下,那些私盐贩子全疯了。
他们平日里就是刀口舔血的主,下手极黑。专往那些道士的下三路、喉咙招呼。
无生道的信徒虽然狂热,毕竟是些泥腿子,哪见过这种职业流氓的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