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清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
他吸了一口牢里污浊的空气,用这口气,撑着自己继续往下说。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他喉咙里的伤口。
“刀鞘……皮革缝合处,有一丝极淡的粉末。”
他虚弱地眯起眼,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他脑中的画面却无比清晰。
“是‘玉容粉’,京城闺房里最上等的香粉。”
“珍珠、白芷、滑石磨的,粉质极细,才能嵌进那样的缝隙里。”
“但大人刀柄的缠绳上……却有一股很淡,很冲的味道……猪油混了潮湿木屑的味儿。”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在这死寂的水牢里,有一种诡异的穿透力。
两名校尉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迅转为惊骇。
他们盯着这个吊在水里、半死不活的囚犯。
这人隔着几丈远,光线昏暗,他是怎么看到、又是怎么闻到的?
这根本不是人能办到的事!
顾长清没有停,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
必须在对方失去耐心前,把自己所有的价值都摆上货架。
“玉容粉,来自女眷的内宅。”
“猪油木屑,多半来自厨房后院。”
“一个时辰内,沈大人的刀。”
“既靠近过大家闺秀,又去过下人杂役出入的地方。”
他停下来,胸膛剧烈地起伏,大口喘着气。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琵琶骨上的铁链,痛得他浑身抖。
“这……不像是锦衣卫办案的章程。”
“你们办案,只会让血腥气越来越重。”
说完,顾长清垂下头,不再多说一个字。
底牌已经亮出,是生是死,就看对方接不接了。
水牢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沈十六一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佩刀上。
他抬起手,用带着手套的拇指,在刀鞘的皮革缝合处轻轻一抹。
然后凑到眼前,火光下,那一抹白色的粉末,清晰可见。
他又解下佩刀,将刀柄凑到鼻尖,那股被浓重血腥味掩盖住的。
属于厨房后院的油腻潮湿气味,钻入鼻腔。
分毫不差!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亲自勘察“剥皮画师”案现场,死者的妻子哭倒在地。
他上前询问时,对方身上的香粉确实蹭了上来。
而后,他又去了现尸体的画室旁的柴房。
那里堆满了潮湿的木柴和油腻的劈柴墩。
这份眼力……
这份在酷刑折磨下依旧冷静到恐怖的分析能力……
这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