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清河县衙,工房大院。
清晨的阳光洒在满地的木屑上。
几十名木匠正光着膀子,热火朝天地赶制着一样奇怪的工具。
那是一个个“人”字形的木架子,看起来像个圆规,但中间加了一根横梁,还挂着一个小巧的铅垂。
“大人,这真的是用来量地的?”
工房典吏老赵手里拿着一把刚做好的木架子,一脸疑惑,“咱们以前量地,都是两个人拉绳子。这木架子能行吗?”
赵晏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卡尺,正在校准木架子两脚之间的距离。
“绳子会缩水,人手会抖,拉紧拉松都有猫腻。”
赵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但这木架子不会。”
他接过老赵手里的工具,像走路一样,两只脚交替着在地上翻转前行。
“这叫‘步弓’。”
赵晏解释道,“两脚之间,定死为五尺。量地的时候,只需拿着它在田埂上翻跟头。翻一下是五尺,翻两下是一丈。不管是谁来量,不管地有多偏,这个尺寸,永远不会变。”
“这叫标准化。”
老赵虽然听不太懂“标准化”这个词,但他看着那个稳稳当当的步弓,心里不得不服。
用这玩意儿量地,胥吏们以前那种“大脚量进、小脚量出”的把戏,确实玩不转了。
“大人!”
这时,老刘快步走进院子,神色有些凝重。
“城东陈家、李家、周家……县里排得上号的八大乡绅,联名在‘望江楼’摆了宴席。”
老刘压低声音,“说是给大人‘庆功’,实际上……我看是鸿门宴。他们请您务必赏光。”
“哦?八大金刚都到齐了?”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之前的“罢市风波”,只是那帮米行商人的小打小闹。如今他要动土地,这才是真正触动了清河县这棵大树的根基。这些手里握着几千亩良田的乡绅地主,终于坐不住了。
“去,当然要去。”
赵晏把手中的步弓扔给老赵,“多做几百把,明天我有大用。”
“老刘,备轿。我去会会这帮‘土皇帝’。”
……
望江楼,顶层雅阁。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清河县城,以及城外那连绵不绝的良田。
此刻,雅阁内坐满了穿着绸缎长袍的老者。
他们大多须皆白,手里转着佛珠或核桃,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但熟悉清河县的人都知道,这屋子里的几个人,手里掌握着全县七成的土地和八成的宗族势力。
坐在位的,是陈家庄的族长,陈继祖。
此人也是个举人出身,虽然没做官,但在士林中威望极高,连之前的知县吴庸见了他都得叫一声“世伯”。
“来了。”
随着楼梯一阵响动,赵晏身穿八品官服,缓步走了上来。
“哎呀!赵大人!”
陈继祖带头站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早就听闻赵大人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啊!快请上座!”
其他乡绅也纷纷拱手,嘴里说着恭维的话,仿佛赵晏是他们失散多年的亲孙子。
赵晏也不客气,径直坐到了主位上。
“诸位老先生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