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宣和三年,咱们清河县夏粮征收的总数:三万五千石。”
赵晏手中的竹棒顺着一条黑线往下滑,滑到了中间的一个节点。
“入库数:三万二千石。”
“途中损耗:三千石。”赵晏淡淡道,“这部分,名为‘火耗’。按照大周律例,火耗不得过一成。这一笔,虽然偏高,但也勉强说得过去。”
魏通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小子也就是把数字抄了一遍,能怎么样?
然而,赵晏的竹棒继续往下滑,最后停在了最底部的那个触目惊心的红色数字上。
“但是!”
赵晏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到了年底,开仓放粮或上缴国库时,这账面上的存粮,竟然只剩下了——二万四千石!”
“短短半年,粮库大门紧闭,没有水灾,没有火灾。这八千石粮食,凭空消失了!”
全场死寂。
八千石!那可是够全县百姓吃一个月的口粮!
“赵……赵大人!”掌管粮库的户房书吏王贵,吓得冷汗直流,连忙出列辩解,“这……这是‘鼠耗’!咱们县粮库年久失修,老鼠成灾,加上陈粮腐烂,这损耗……自然是大了些。”
“鼠耗?”
赵晏转过身,看着王贵,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王书吏,你当本官是不辨五谷的书呆子吗?”
赵晏猛地将手中的竹棒拍在图表上,“啪”的一声脆响,吓得王贵一哆嗦。
“八千石粮食!就算是养猪,也能养肥三千头!”
“你们粮库里的老鼠,是个个都长得像猪那么大吗?还是说,这老鼠……成精了,学会把粮食扛回家去卖了?”
大堂内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但随即被恐惧压了下去。
“不仅如此。”
赵晏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手中的竹棒指向了图表的另一侧——户籍区。
“再看这一笔。”
“宣和四年,全县报上来的‘逃户’共计三百户。按照规矩,这些逃户的丁税应该免除。”
“可是!”赵晏从桌上拿起那本被他圈点过的账册,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为什么在今年春天的‘青苗钱’放名单里,这三百个‘逃户’的名字,又奇迹般地出现了?”
“既然是逃户,人都不在了,谁来领的青苗钱?谁来签的字?又是谁……把这笔钱揣进了腰包?”
赵晏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直刺站在武官列的魏通。
“魏大人,这追捕逃户、核查丁口,可是您的职责范围。您能给本官解释一下,这些‘死而复生’的幽灵,是怎么回事吗?”
魏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赵晏竟然会去核对“黄册”(户籍)和“青苗簿”(贷款记录)。这两本账分属不同的房科,平时根本没人会把它们放在一起看!
这就是交叉审计的威力!
“这……这可能是书吏笔误!也可能是同名同姓!”魏通硬着头皮狡辩,但声音已经明显虚,“赵大人,您初来乍到,不懂这里面的门道。有些账,它就是糊涂账……”
“糊涂账?”
赵晏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账册重重地摔在公案上。
“国法面前,没有糊涂账!”
“这八千石的‘鼠耗’,折银一万两千两!”
“这三百户的‘幽灵青苗钱’,折银一千五百两!”
“这些银子,若是用来修堤,清河县十年无水患!若是用来赈灾,全县无一饿殍!”
赵晏转过身,对着坐在上、早已听得冷汗淋漓的知县吴庸,深深一揖:
“吴大人!”
“下官这三天,不是在看账,是在看咱们清河县的血肉啊!”
“这哪里是什么‘鼠耗’?这分明是有一群穿着官衣的硕鼠,在趴在百姓身上吸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