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越来越近的清河码头,看着那乌压压的人群,赵灵的手紧紧抓着栏杆,指节都在微微白。
“阿晏……那是爹!我看到爹了!”
赵灵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着码头上那个消瘦的身影,“爹穿的是儒衫……他好多年没穿过儒衫了……”
赵晏顺着姐姐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那位身形单薄、却努力在风中站得笔直的中年人身上。
尤其是看到父亲那只空荡荡的右袖管被风吹得晃荡,赵晏的心头猛地一酸。
“是啊,爹穿儒衫了。”
赵晏轻声说道,“自从当年右手被打断,爹就觉得自己是个废人,再也不肯穿读书人的衣服。今日他穿上了,说明他心里的那道坎,终于要过去了。”
“姐,把眼泪擦干。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们要笑着上岸。我们要告诉爹,赵家的笔杆子,没断!”
赵灵用力地点了点头,拿出帕子擦去泪水,挺直了腰背,露出了世家小姐般端庄的笑容。
……
“靠岸——!”
随着船工的一声号子,巨大的楼船稳稳地停靠在码头边。
跳板搭好。
早就准备好的乐班立刻奏响了喜庆的唢呐,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红色的碎屑漫天飞舞,如同下了一场红雨。
赵晏整理了一下衣冠,牵着赵灵的手,缓步走下跳板。
这一刻,他是全场的焦点。
“恭迎解元公回乡!”
码头上的百姓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赵晏面带微笑,向四周拱手致意。但他没有停留,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那个浑身颤抖的中年人面前。
赵文彬看着眼前这个长高了、更显沉稳的儿子,嘴唇蠕动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出一个音节。他下意识地想要把那只残疾的右手往身后藏,这是他二十年来的习惯,哪怕面对儿子,他也觉得这只手是耻辱。
然而,下一刻。
“爹。”
赵晏松开姐姐的手,对着赵文彬,当着全县百姓、当着官府大员的面,掀起衣摆,重重地跪了下去!
“不孝儿赵晏,幸不辱命,考中解元,回来见您了!”
这一跪,掷地有声。
这一跪,不仅是跪父亲,更是跪父亲那二十年的屈辱与不甘。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赵文彬如遭雷击。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那块金光闪闪的“解元”牌匾,心中那座压了二十年的大山,轰然崩塌。
“晏儿……晏儿!”
赵文彬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也顾不上藏拙。
他猛地伸出双手去扶儿子——
这一次,他没有藏起那只右手。
那只五指无法伸直的残手,第一次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阳光下,颤巍巍地抓住了赵晏的肩膀。
“爹……爹的手废了,抱不动你了……”
赵文彬泪如雨下,声音嘶哑,“但是爹高兴……爹高兴啊!这只手断了二十年,今天……今天终于接上了!”
“爹,您的手没废。”
赵晏抬起头,伸手紧紧握住父亲那只残疾的手,目光坚定,“儿子的手,就是您的手。儿子写的每一个字,考取的每一个功名,都是替您拿回来的!”
“好!好!好!”
赵文彬仰天长啸,哭声中带着无尽的宣泄,“列祖列宗在上!我赵文彬虽然身残,但我生了个麒麟儿!我赵家……清白了!”
这悲怆而又豪迈的哭声,让周围不少上了年纪、知道当年旧事的老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