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晏确实被吵得睡不着。
那老秀才的哭声中,夹杂着对自己一生的否定,那种绝望感具有极强的传染力,让人听了忍不住心生悲凉。
“唉。”
赵晏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愤怒地敲墙咒骂,也没有捂住耳朵。
他站起身,从考篮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倒出一颗晶莹剔透的薄荷糖。
这是自家青云坊特制的“提神醒脑丹”,在此次乡试前,作为“文运套装”的赠品,早已风靡琅琊士林。
赵晏走到两间号舍中间的木板隔墙前。
因为是临时搭建的板房,隔墙下方有几寸宽的缝隙,那是为了通风用的。
“笃、笃、笃。”
赵晏伸出手指,有节奏地敲了三下木板。
隔壁的哭声顿了一下,随即更加暴躁“别敲了!让我死!我不想活了!”
“老先生。”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清脆平稳,穿透了木板,如同一泓清泉注入了浑浊的泥潭。
“夜深露重,哭多了伤身。这颗糖,给您润润喉。”
说着,赵晏将那颗用油纸包好的薄荷糖,顺着底下的缝隙推了过去。
隔壁沉默了片刻。
那是深夜里的一点甜。对于一个在绝望深渊里挣扎的人来说,这点来自陌生人的善意,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老秀才似乎捡起了那颗糖,放进了嘴里。
薄荷的清凉瞬间在口腔炸开,直冲天灵盖,压下了那一股郁结在胸口的浊气。
“小……小兄弟……”老秀才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羞愧,“我是不是很没用?考了十次了……头都白了,连个举人都中不了……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老先生此言差矣。”
赵晏背靠着墙壁,望着头顶那一方窄窄的夜空,轻声说道
“科举只是人生的一条路,却不是唯一的路。”
“您读了三十年圣贤书,虽未中举,但明理知义。即便做不成官,回乡开一间私塾,教化蒙童,亦是功德;或者着书立说,整理乡邦文献,亦是立言。”
“何必把自己困死在这三尺号舍之中?”
隔壁的老秀才愣住了。这些话,从未有人对他说过。所有人都只问他中没中,却没人问他累不累。
“可是……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做什么?”老秀才喃喃自语,语气中依旧透着迷茫。
赵晏微微一笑。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诗,一专门写给失意者的诗。
赵晏轻轻叩击着木板,用一种吟诵的语调,缓缓念道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前两句一出,那种沧桑感瞬间击中了老秀才的心防。这不就是写的他吗?被遗弃在时光里的人。
但赵晏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昂扬而有力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轰——!
这刘禹锡的《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在这个时空第一次响起。
特别是那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老秀才心头的阴霾。
沉舟侧畔,依然有千帆竞;病树前头,依然是万木争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