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八个字一出,周围偷听的考生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论语·雍也》篇中极为冷僻的一句。
孔子的原话是感叹一种叫“觚”的酒器。因为那时的觚为了省事或者美观,改变了原本有棱有角的形状,变得圆滑了。孔子便感叹这觚都不像觚了,这还是觚吗?这还是觚吗?
历代大儒对这句话的注解多如牛毛,有的说是感叹礼崩乐坏,有的说是感叹名实不副,有的说是感叹为政者不守规矩。
但这毕竟是死记硬背的东西。若赵晏只是照搬朱熹的集注,那便是平庸;若他敢乱解,那便是离经叛道。
这是个两难的陷阱。
吴宽在心里都要笑出声了。这题太刁了!这根本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能参透的!
“赵晏,你且说说,这‘觚不觚’三字,作何解?”朱景行面无表情地问道。
赵晏站在栅栏后,眉头微微蹙起。
他当然背得过朱熹的注解,也知道郑玄的说法。但他更清楚,朱景行既然当面考他,绝不是想听他背书。
这位大宗师,要听的是属于他赵晏的“见解”。
赵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落在虚空,而是落在了自己头顶那片早已腐朽黑的屋顶上。
因为年久失修,加上昨夜的雨水浸泡,那屋顶的几块瓦片已经错位,此时正有一滴浑浊的雨水,顺着缝隙,“滴答”一声,落在了赵晏的桌角,溅起几点泥星,差点污了那张洁白的试卷。
赵晏盯着那滴水渍,眼中突然闪过一道亮光。
他抬起手,指着那漏雨的屋顶,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地开口了
“大宗师,学生不谈古人之觚,只想谈谈眼前之屋。”
“嗯?”朱景行眉头一挑,“屋?”
“正是。”
赵晏指着那屋顶,朗声道“此屋名为‘号舍’,乃是朝廷为庇护天下寒士、选拔国之栋梁所建。按其名,当遮风挡雨,安身立命。”
“然而此刻,瓦破梁歪,风雨不遮,寒气侵体,泥水污卷。身在其中,如坐牢狱。”
赵晏收回手,目光灼灼地看向朱景行,声音陡然拔高
“屋既不能遮风挡雨,却仍以此名窃居贡院之中。此——屋不屋,屋哉!屋哉!”
轰!
这一句“屋不屋”,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朱景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过赵晏会引经据典,想过赵晏会谈古论今,唯独没想过,这少年竟然敢指着这破败的考场,用这最直白、最现实的例子来解经!
但这还没完。
赵晏向前一步,虽然隔着栅栏,但那股逼人的气势却仿佛他才是这里的考官。
“圣人叹觚,非叹器物之形变,实叹名实之不副!”
“如同这屋,名存而实亡,便不配称之为屋。”
“推而广之,若为官者不为民做主,只知迎且逢迎、贪墨枉法,虽身穿朱紫,头戴乌纱,百姓亦可叹一句——官不官,官哉!官哉!”
“若为商者不守诚信,只知掺杂使假、坑蒙拐骗,虽腰缠万贯,身居豪宅,世人亦可叹一句——商不商,商哉!商哉!”
“故学生以为,夫子之叹,是在呼唤正本清源!是要让这世间万物,名副其实!是要让官像官,商像商,屋像屋,觚像觚!”
赵晏一口气说完,然后深吸一口气,再次长揖到底
“这便是学生心中之解。若有狂妄,请大宗师责罚。”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