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事务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几何图形。
墨幽坐在会客区,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画轴。一夜过去,画中新娘盖头下的泪痕依旧湿润,在晨光中泛着微光,仿佛刚刚哭过。
陆星辰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一夜没睡?”
“不需要那么多睡眠。”墨幽接过咖啡,但没有喝。她的右眼处换上了新的敷料,这次的材质更轻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只留下一圈淡淡的银色轮廓。“而且,有些事情需要想清楚。”
陆星辰在她对面坐下“关于婉卿的执念?”
“关于所有因我的力量而改变命运的人。”墨幽的目光没有离开画轴,“如果婉卿只是第一个被现的,那么千年间,还有多少类似的‘分支宿主’?他们的意难平,是否也都与我有关?”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星辰听出了深处那丝难以察觉的自责。
“你当时被封印,意识不清,力量逸散不是你能控制的。”陆星辰试图安慰,“就像地震会引海啸,你不能责怪地震本身。”
“但海啸确实淹没了村庄。”墨幽终于抬起头,左眼中银光流转,“我是因,那些改变是果。因果不会因为‘无意’而断绝。”
她顿了顿,继续说“昨晚在记忆碎片里,我感知到了一件事——婉卿之所以能承载我的力量碎片,不仅仅因为她的执念频率与我相似,还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她的身体里,可能流淌着与我同源的血脉。”
墨幽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空气里,“虽然极其稀薄,可能稀释了千百倍,但那确实是……半妖之血。”
陆星辰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你是说,婉卿是你的……后代?”
“不一定是直系后代。”墨幽摇头,“千年时间,血脉会扩散、稀释、混杂。可能只是某个远房旁支,到我这一代已经疏远到几乎不存在联系。但在特定条件下——比如强烈的情感冲击——稀薄的血脉会被激活,与游离的力量碎片产生共鸣。”
她指向画轴“婉卿在生命最后时刻,选择将执念封入画中。这个行为本身,就需要动用一丝常的力量。而那力量,就来自她体内稀薄的半妖血脉。”
陆星辰消化着这个信息,大脑飞运转“所以,寻找其他‘分支宿主’,理论上可以通过血脉追踪?”
“前提是能找到血脉联系。”墨幽说,“但千年过去,家族谱系早已断裂。而且人类与妖族混血的后代,在历史中大多隐藏身份,不会留下明确记录。”
“但婉卿留下了。”陆星辰的目光落在画轴上,“这幅画,就是一个坐标。”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晨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二楼传来夏晚晴下楼的脚步声,她穿着睡衣,头乱蓬蓬的,手里拿着平板,眼睛却亮得惊人。
“陆哥,墨幽姐,你们猜我现了什么?”
她快步走过来,把平板放在茶几上。屏幕上显示着一张老照片的扫描件——民国时期的黑白照,一群青年学生站在一艘轮船的甲板上,背景是模糊的海岸线。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注释“民国八年,赴日留学同窗合影于‘扶桑丸’号。”
“这是沈教授昨晚半夜来的邮件。”夏晚晴放大照片的一个局部,“他回去后越想越不对劲,连夜翻找了家族旧物,找到了这张照片。看这个人——”
她指着一个站在边缘的青年。
虽然照片年代久远,像素模糊,但青年的面容轮廓依然清晰清瘦的脸型,挺拔的鼻梁,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他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看向镜头外,眼神里有一种与周围人不同的忧郁。
“沈教授说,他父亲生前提过,婉卿姑姑年轻时曾有一个恋人,不是父母安排的未婚夫,而是一个在苏州读书的进步青年。”
夏晚晴调出另一份文档,“这个人叫苏慕白,生于19oo年,苏州本地人,父亲是私塾先生。1919年考入东吴大学,同年秋赴日留学,就读于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学部。1922年归国,但回国后下落不明,家族记载只说‘英年早逝’。”
“苏慕白……”陆星辰重复这个名字,“木盒上刻的是‘慕白’,没有姓。所以这个苏慕白,很可能就是婉卿等待的人。”
“而且时间线对得上。”
夏晚晴调出时间轴,“1919年秋,苏慕白赴日,承诺三年后归来。婉卿192o年秋本应嫁人,但未婚夫暴病身亡,她被囚禁。1921年春,婉卿病逝。1922年,苏慕白归国,得知婉卿死讯。”
“他画了这幅画。”墨幽轻声说,“在婉卿死后。”
“等等。”
陆星辰忽然想到什么,“如果苏慕白1922年归国,那幅画的题款是‘庚申年秋’,庚申年是192o年。时间对不上。”
夏晚晴快搜索“有两种可能一是题款日期是画作完成日期,但苏慕白在赴日前就画好了画,托人送给婉卿;二是……”
她顿了顿“‘庚申年秋’指的是画中场景的时间——192o年秋,婉卿本该出嫁的那个秋天。而画作本身,是苏慕白后来凭记忆补画的。”
墨幽伸手轻轻触碰画纸边缘“我更倾向第二种。这幅画的笔触里有太多……事后的哀伤。如果是婚前所画,应该是期待和祝福,而不是这种凝固的悲伤。”
“但还有一个问题。”陆星辰看向照片上的苏慕白,“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沈教授说‘英年早逝’,具体怎么死的?葬在哪里?”
夏晚晴摇头“资料到此为止。苏慕白回国后的记录几乎空白,连死亡证明都找不到。沈教授说他父亲生前提过一句‘那个人后来疯了,死在异乡’,但细节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