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看完,伸手按住图纸,缓缓道“再抄三份。”
旁边书吏一愣“都督,三份?”
“嗯。旗舰一份,补给船一份,侦察船一份。若哪日一船出事,不能把大明新图跟着一块沉了。”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人脸色都紧了紧,可没人反驳。
因为这就是远洋。
不是说不吉利就不会出事,而是得早做准备!
郑森松开手,又补了一句“今日记下的,不准漏一字。以后谁若有新现,也照这样记。回去之后,这些东西都得送进海军大学堂,让后面的人,少死几个!”
书吏们听得心头一震,赶紧齐声应是。
夜里,三船照旧拉开阵形继续向前。
但这一夜,领航房的灯亮得更久。沙漏翻了一次又一次,观星台上,何文盛和赵海轮着抬头看天,又低头记数,谁也没再争。那名西班牙俘虏被绑在一旁,困得眼皮打架,可一被问到海况,又得立刻打起精神回答。
大海还是那片大海。
新誊出来的副图,刚分到三船不过半日,天色就开始不对了。
先是闷,不是热,是闷。
海风本来一直还算顺,吹在人脸上,多少还能带点凉意。可到了申时前后,那风像是突然软了,吹在皮肤上,黏得慌,叫人浑身都不自在。
值更的水手先觉出来了。
“今天这风,不对啊。”
“风不就是风,有啥不对?”
“你摸不出来?腻!”
甲板上有人抬头看天。
云开始压下来了,不是那种一片片散开的白云,而是整层整层往低处走。远处海天交界那条线,也不再亮堂,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布。
尾楼观星台上,赵海把千里镜放下,眉头已经拧住了。
“何副官。”
何文盛在旁边记数,头也不抬“怎么?”
“这天不干净。”
何文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也沉默了。良久,他才低声道“去请都督。”
赵海转身就下梯子,没等他走出几步,施琅已经从另一边过来了。
“看出来了?”
赵海点头“施将军,这云脚低,风口又收,怕不是要起大浪。”
施琅没废话,直接下令“传令!各船收上帆面,只留三成!所有甲板杂物立刻捆紧!炮窗封一半,底舱压舱物再查一遍!”
“是!”
命令一层层往下传,木哨声、铜锣声、喊号声一下子全响起来了,整个船队像被人猛抽了一鞭!
旗舰上,桅杆边十几名水手顺着绳梯往上爬,手脚都快得很。下面的人扯着索,拉着滑轮,把风帆一层层往回收。
补给船那边更乱。那条船本就吃水深,装得满,如今浪还没起来,船身就已经比平日晃得更重。船上的伙长扯着嗓子骂人“那边那几桶油!给老子钉死!谁让你们就那么堆着的?等会儿滚起来砸死你们!”
生芽舱也没闲着。
宋时济亲自带着人把桶挪到更里头,用木楔卡住。有个副医官问“宋老,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这几桶豆?”
宋时济头都没抬“越是这时候越得护。人只要吐,只要受凉,只要吃不好,后头就全是事。”
他说完,抬眼看向头顶。上面的脚步声越来越乱,这风,怕是来得比他们想得还快!
郑森从舱里出来的时候,甲板上的气味已经变了。
有海腥味,还有木头被潮气泡出来的酸气。
洪承祖跑过来,抱拳道“都督,各船都在收帆。施将军请你上尾楼。”
“走。”
郑森上到尾楼时,风已经开始变急了。不是持续地吹,而是一阵阵往船脸上拍。何文盛正蹲在地上,用石笔飞快改记风向。旁边那名西班牙领航员被捆在柱边,脸色也不好看,嘴里不停说着什么。翻译官在旁边急得满头汗。
“他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