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后半个月。
黄崖洞的山坳里,天气热起来了。太阳一晒,地上的草都蔫了,耷拉着脑袋。知了还没开始叫,可蝉蜕已经挂在树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李铮蹲在材料棚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纸,翻来覆去地看。那是周青刚派人送来的采购清单——钢材、硫磺、硝石、木炭、铜料、铅料,密密麻麻一大串。
可清单后头,还有一封信。信很短,就几句话——
“李厂长原料紧张,鬼子查得严。上次运钢材,差点让扣下。再这么下去,怕是撑不住。周青。”
李铮把信看了三遍,揣进怀里。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冒烟的烟囱,听着那些嗡嗡响的机床,心里那盏灯,晃晃悠悠的。
月产十门炮,一千炮弹。计划定了,人也分了,车间也调了。可原料呢?没有原料,拿啥造?
马明远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太原口音轻轻的“李主任,周青的信?”
李铮点点头,把信递给他。
马明远看了,沉默了半天,说“这事不好办。咱离鬼子远,可周青在外头跑,天天跟鬼子照面。万一出了事……”
他说不下去了。
李铮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车间走。
“马工,你盯着生产。我去找周青。”
四月初五,李铮带着两个战士,赶到了周青设在李家集的地下联络点。
那是个杂货铺,临街,门口摆着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冀中口音,一见李铮就往后院领。
后院,周青正蹲在墙角,对着一堆钢材愣。看见李铮,他站起来,几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李铮的手,山东口音沙哑得厉害“李厂长,你可来了。”
李铮看着他,心里一紧。半个月没见,周青瘦了一圈,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睛里的血丝,红得吓人。
“周青,你这是……”
周青摆摆手,声音哽“没事。就是睡不着。钢材运不进来,急的。”
他拉着李铮走到那堆钢材前,指着说“就这些了。本来还有三批,让鬼子扣了两批。押货的老王和小赵,让鬼子抓走了,到现在还没信。”
李铮心里一沉。
老王,小赵。又是两个名字,两张脸。
周青蹲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里,他的脸模糊不清,可声音清清楚楚的“李厂长,俺干了这么多年采购,头一回觉得,干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铮,眼眶红红的“鬼子现在学精了。每条道上都设卡,每辆车都查。以前那些路子,全堵死了。俺跑了半个月,一条新路都没找到。”
李铮蹲在他旁边,没说话。
周青吸了一口烟,接着说“可俺不能停。停了,你们那边就没料了。没料,就造不出炮。造不出炮,前线就得死人。”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站起来,看着李铮“李厂长,你放心。俺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把料送进去。”
李铮站起来,按着他肩膀“周青,命不能拼。拼没了,谁给咱送料?”
周青愣了愣,看着他。
李铮说“路堵死了,咱就找新路。人抓走了,咱就换新人。鬼子查得严,咱就想办法让鬼子查不着。”
他指着那堆钢材“这批料,咋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