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天色又暗了几分。
李铮蹲在中线战壕里,手里攥着半块窝头,嚼了半天咽不下去。硝烟味儿呛得人嗓子眼紧,可更紧的是心里那根弦——炮弹箱空了三分之一,三百炮弹,打了小半天,只剩不到二百。
“李主任!”一个战士从战壕那头跑过来,满脸是汗,鲁西口音喘得厉害,“东线矿山来人了!一营长派俺来要炮弹,说鬼子又攻上来了,地雷炸完了,手榴弹也快没了!”
李铮心里一沉。矿山是制高点,丢了矿山,整个根据地都在鬼子眼皮子底下。可炮弹就这么多,中线是主战场,不能断供;西线粮食仓库也在打,二营长那边也派人来过两趟……
“你们一营长还说什么?”李铮问。
战士使劲咽了口唾沫:“一营长说,矿山那边鬼子不要命地往上冲,弟兄们拿刺刀跟鬼子拼了三回,死伤二十多个。再没弹药,矿山怕是守不住。”
李铮站起来,看向东边的方向。矿山那边浓烟滚滚,爆炸声隐隐约约传过来,闷雷一样。他又看向西边,粮食仓库的方向也有火光,也有枪声。三线同时开战,弹药像流水一样往外掏,备用点的生产度根本跟不上。
绝望像冰水一样漫上来,淹到胸口。
“走。”李铮把窝头往怀里一揣,扭头看向身后的几个年轻后生,“你们几个,跟我去东线送炮弹。一人背一箱,现在就走。”
一个后生愣了愣:“李主任,中线不守了?”
“守。”李铮指着战壕后方的炮兵班,“中线有迫击炮,能撑一会儿。东线再没弹药,矿山就真丢了。丢了矿山,中线也守不住。”
几个后生互相看了看,重重点头,一人背起一箱炮弹,跟着李铮往东线跑。
刚跑出战壕,迎面撞上一个人——是二营长派来的通信兵,晋南口音急得直冒火:“李主任!西线粮食仓库也顶不住了!鬼子又增兵了,二营长让俺来要炮弹,说再不来,仓库就得烧!”
李铮站住了。他看看东边,又看看西边,再看看身后的中线——三个方向,三张嘴,都张着要吃的。可他就一个人,就这几个后生,就这几箱炮弹。
分给谁?
他站在原地,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可心里更冷。那一刻,希望像一盏快灭的油灯,被四面八方的风吹得摇摇晃晃,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李主任!”又一个声音从战壕里传来。是马明远,太原口音喊得颤,“鬼子的坦克又动了!这次是五辆一起上,冲着咱炮兵班来的!”
李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寒气入口,冰冷刺骨。他睁开眼,看向东边,又看向西边,最后看向中线。
“通信兵,”他咬着牙说,“你回去告诉二营长,仓库守不住也要守,粮食一粒都不能给鬼子。再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亲自送炮弹过去。”
通信兵愣了愣:“可是李主任,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李铮打断他,声音颤却斩钉截铁,“你告诉二营长,就说是我李铮说的。一个时辰,死也要死在仓库门口。”
通信兵重重点头,转身就跑。
李铮又看向东线来的那个战士:“你也回去告诉一营长,矿山再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炮弹准到。”
战士也跑了。
李铮带着几个后生,背着炮弹箱,站在战壕边上。寒风呼啸,硝烟弥漫,远处的坦克轰鸣声越来越近。他看着那几箱炮弹,心里算了一笔账——中线还剩一百多,东线送去二十,西线送去二十,剩下的……
不够。哪儿都不够。
可没办法。这就是现实。在绝望里找希望,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只能让弟兄们拿命扛着,扛到他扛不动的那一天。
“走!”他吼了一嗓子,背着炮弹箱,往东线矿山跑去。
二十多里山路,跑了一个时辰。等李铮带着人冲到矿山脚下,天已经擦黑了。
山腰上,枪声稀稀落落,偶尔炸开一颗手榴弹,闷响一声。李铮心里一紧——枪声越稀,说明弹药越少;手榴弹还在炸,说明还在拼命。
“快!”他背着炮弹箱,顺着山路往上爬。脚下是冻得硬邦邦的土,踩上去打滑;路边的石头被炮弹炸得粉碎,一脚下去哗啦哗啦响;越往上,血腥味儿越浓,浓得呛鼻子。
山顶上,一营长正趴在战壕里,手里攥着把刺刀,眼睛死死盯着山下的鬼子。看见李铮,他愣了一愣,冀南口音沙哑得不像人声:“李……李主任?你咋上来了?”
李铮把炮弹箱往他面前一放:“炮弹。二十。够不够?”
一营长看着那箱炮弹,眼眶突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半天,他使劲点点头,冀南口音颤:“够。够打退鬼子一回。李主任,你……你救了俺全营弟兄的命。”
李铮拍拍他肩膀,没说话。他看向山下的鬼子营地,篝火点点,人影绰绰,至少还有五六百人。二十炮弹,打退他们一回,可下一回呢?
“一营长,”他压低声音,“一个时辰后,我让人再送二十上来。你省着点用,一炮弹换五个鬼子,别亏本。”
一营长重重点头:“中!俺拿命换!”
李铮转身就走。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可他顾不上这些。西线粮食仓库还在等,中线还在打,他得赶回去,得再背一箱炮弹,得再跑二十多里山路。
跑到半山腰,迎面碰上一个人——是马明远派来的通信兵,冀中口音喊得嗓子都劈了:“李主任!中线又顶不住了!鬼子的坦克冲上来三回,咱的炮弹快打光了!马工让俺问你,备用点的炮弹啥时候能到?”
李铮站住了。他看着那个通信兵,看着他满脸的汗,看着他眼里那点快熄灭的光。
备用点的炮弹,最快也得一个时辰后才能送到。可中线,等得了一个时辰吗?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寒风入口,冷得刺骨。可更冷的是心里那点绝望——拆东墙补西墙,西墙还没补上,东墙又塌了。
“告诉马工,”他睁开眼,声音颤,“再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炮弹准到。”
通信兵愣了愣:“可是李主任,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李铮吼了出来,“你告诉马工,就说是我李铮说的!一个时辰,死也要死在炮位上!”
通信兵转身就跑。
李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山下,鬼子的篝火还在烧;山上,枪声还在响;远处,中线方向的炮声还在闷雷一样滚动。
他一个人站在半山腰,背着空了的炮弹箱,寒风裹着硝烟从脸上刮过。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一盏灯,油快烧干了,火苗摇摇晃晃,随时可能熄灭。
可就在那摇晃的火苗里,他看见了希望——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幻想,是沉甸甸的、从泥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是一营长眼眶里的泪,是通信兵转身就跑的背影,是马明远趴在炮位上的脊梁,是那些还在打、还在拼、还在用命扛着的弟兄。
他迈开步子,往山下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