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徐小眼看到,李铮在黑板上写字时,粉笔断了一次。
很轻微的“啪”的一声,白色的粉笔碎屑落在讲台上。李铮面不改色地换了一支,继续写。
只有最细心的人才会注意到,他握粉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白。
希望,是用看似平静的表象,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
下课已是正午。烈日当空,地面蒸腾起热浪,远处的景物都在热气中扭曲晃动。
李铮没有休息,直接去了车间。
王铁锤果然在锻打台前。炉火熊熊,铁锤起落,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他正在锻打一块通红的钢坯,汗水如雨,滴在烧红的钢坯上,出嗤嗤的声响,瞬间化作白汽。
“王师傅,歇会儿吧。”李铮递过水壶。
王铁锤停下铁锤,接过水壶仰头灌了几大口,喘着粗气“不行,这钢的硬度还是不够。我试了三回,淬火后要么太脆,要么太软,就是达不到拉刀的要求。”
希望,在一次次失败的淬火中,逐渐冷却。
李铮仔细观察那块钢坯。忽然,他想起系统传输的知识里,有一段关于“分级淬火”的内容——不是一次淬透,而是先淬到一定深度,回火,再淬,通过控制淬火深度和回火温度,获得外硬内韧的梯度硬度。
“王师傅,咱们换个法子。”李铮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图,“你看,咱们把钢烧红后,不整个浸水,只淬刃口这一部分。淬完马上回火,然后再整体淬火,但水温要高一些,淬的时间短一些……”
王铁锤听得眼睛亮“你是说,让刃口最硬,刀身稍软,既有锋利度又有韧性?”
“对!”
两人立刻试验。新的淬火工艺需要精确控制温度和时间,王铁锤凭着几十年打铁的经验,眼睛就是最好的温度计,耳朵就是最好的计时器。
烧红,局部淬火,回火,整体淬火。
当最后一道工序完成,王铁锤把冷却后的拉刀坯子夹在台钳上,用锉刀试硬度。锉刀在刃口上打滑——够硬!在刀身上却能锉下细屑——有韧性!
“成了!”王铁锤激动得声音颤,“李主任,您这法子神了!”
希望,在经验的土壤上,嫁接知识的枝条,结出了果实。
但这只是解决了燃眉之急。一把手工锻打的拉刀,寿命不会太长,精度也不会太高。要真正解决问题,需要专业的拉刀磨床、需要硬质合金、需要热处理炉……
而这些,根据地都没有。
下午,李铮召开生产会议。
各小组长汇报进度。炼钢组额完成目标,月产钢材达到二十五吨;零件加工组合格率提升到92%,但受限于工具,复杂零件的产量上不去;组装组产能充足,但等米下锅——零件供应不上。
“总体来看,夏季生产目标,我们有希望额完成。”负责统计的老刘拿着报表,“轻机枪原目标月产二十挺,实际能达到二十五挺;掷弹筒原目标二十五具,实际能达到三十具;手榴弹和掷弹筒榴弹的产量,也出预期百分之二十。”
希望,在枯燥的数字里,变得具体可感。
“但是。”李铮的“但是”让所有人的心提了起来,“这是在我们拼尽全力、不计代价的情况下达到的。王师傅三天三夜没离开车间,徐师傅手上磨出了七个血泡,吴博士为修真空管熬红了眼睛。这种状态,不可持续。”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人不是机器,会累,会病,会出错。长期高负荷运转,迟早要出问题。
“所以,标准化生产体系必须加快建立。”李铮的声音坚定,“我们要做的,不是让工人拼命,而是让流程合理、让工具趁手、让每个人都在最适合的位置上,用最高的效率工作。”
他摊开连夜绘制的生产流程图“从明天开始,炼钢、加工、组装、检测,四个环节全部推行标准化作业。每一个岗位,都有明确的操作规范;每一个零件,都有明确的检验标准;每一个问题,都有明确的反馈渠道。”
“可咱们人手不够啊。”有人提出。
“所以第三批技工培训要加快。”李铮看向负责培训的干部,“六十个人,月底必须全部结业上岗。基础班四十人,补充到一线岗位;进阶班十五人,分配到关键技术岗位;管理班五人,担任各小组的副手,学习生产管理。”
希望,在系统的规划中,铺展成清晰的路径。
“还有,”李铮补充,“从妇救会抽调二十名识字的妇女,成立‘辅助生产组’,负责简单的零件清洗、包装、搬运、记录。把男工从这些辅助工作中解放出来,专注技术工种。”
这个提议引起了一些议论。让妇女进车间,在传统观念里有些出格。
“同志们,”李铮的声音提高了,“咱们这是在打仗!是在为生存而战!只要能为抗战出力,男人女人,都是战士!陈婉儿同志是女的,她调配的炸药炸死了多少鬼子?妇救会的姐妹们做军鞋、缝军衣、照顾伤员,哪一样贡献小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同意。”张大山第一个表态,“非常时期,就要用非常之法。妇女心细,做记录、检验这些活,可能比男同志还合适。”
会议最终通过了所有决议。
散会后,李铮独自登上后山的了望台。
夕阳西下,群山镀上一层金红。山下的根据地尽收眼底——车间烟囱冒着青烟,农田里人们在抢收夏粮,训练场上战士们喊着口号在操练,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
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但李铮知道,这生机之下,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