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温如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中那两枚紧挨在一起的雷童果,一枚是她的,一枚是他的。她没有推辞,没有谦让,只是轻轻握住,感受着那微凉光滑的表皮与内核深处那一缕恒久的温热。
她抬起头,看向夔椅背后那个探着半个脑袋、怯生生望着这边的小小身影。
“谢谢你啊。”温如玉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
他从夔的椅背后探出更多的身体,浅绿色的柔软卷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泛着温润的萤光。他看着温如玉,又看着吴昊宇,那双琥珀般清澈的眼眸中有着纯然的欢喜。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又将身体缩回夔的椅背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夔伸手,轻轻揉了揉他那头浅绿色的柔软卷。
“行了,”夔说,声音低沉而温和,“去玩吧。”
小男孩点点头。
他捧着那枚雷晶,又看了吴昊宇和温如玉一眼,然后一个闪身,便消失在了洞府深处的幽暗中。
洞府中重归安静。
吴昊宇收回目光,看着夔。
“夔叔,”他说,“雷童果……”
“每五百年结一次果,”夔端起酒杯,语气轻描淡写,“那小家伙攒了两千年,也就攒了七枚。”
他顿了顿。
“今日送出去两枚,”夔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他怕是又要再攒五百年了。”
吴昊宇没有说话。
他看着温如玉掌心中那两枚紧挨在一起的雷童果,看着它们银绿半透明的表皮与内里细如丝的银蓝纹路,看着那两道来自同一个怯生生小男孩五百年等待与馈赠的光芒。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雨城时,师父雷万钧曾在那株九枝雷晶树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一言不。那时他不明白,为何师父会对着一株雷霆结晶凝望如此之久。
此刻他懂了。
师父凝望的不是树,是岁月。
是那些在漫长岁月中给予过他馈赠、他却再也无法当面道谢的故人。
“夔叔。”吴昊宇说。
夔抬眼看他。
吴昊宇没有说“我会珍惜的”或“我不会辜负这份馈赠”。他只是看着夔,平静地开口。
“我会再来的。”
夔看了他良久。
然后夔笑了。那不是之前那种随意而散漫的笑,不是被雷泽激怒时那种冷冽的笑,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带着岁月沉淀与无限期许的笑。
“好。”夔说。
他提起酒坛,为吴昊宇斟满酒杯,为温如玉斟满酒杯,为雷泽斟满酒杯,也为自己斟满酒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四只青玉杯中轻轻荡漾,银蓝电弧如游鱼穿梭其间,映亮了四双不同颜色、却同样坚定的眼眸。
夔举起酒杯。
吴昊宇举起酒杯。
温如玉举起酒杯。
雷泽举起酒杯。
四只青玉杯在夜明珠的柔光中轻轻相碰,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如同雷霆初生时那第一道划破亘古长夜的裂空之声。
他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窗外雷声隐隐,雨城的永恒雷霆依旧在云层间游走、交织、碰撞,将整片天地照得忽明忽暗,宛如白昼与黑夜在呼吸间交替。
而在这座庞大而温馨的洞府中,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
吴昊宇看着茶几上那坛已见底的酒,看着夔那张古铜色面容上细密如刀刻的纹路,看着雷泽那半透明灵体中流转的永恒雷光,看着温如玉垂眸时那缕滑落的淡紫色丝。
他忽然想起五个月前在图们泊湖底,玄龟老祖望向他时那双仿佛承载了整片沧海的眼眸。
他想起那些在域外战场浴血奋战的先祖。
他想起曾祖父那句经由二伯母转述的、沉甸甸的嘱托。
他想起这五个月来每一次濒临极限的坚持、每一次精神力撕裂般的痛苦、每一次在炼神池水几近昏厥却死死咬住牙关的挣扎。
他将那些记忆一一收起,如同将一枚枚雷晶收入储物戒中,封存于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