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霉味在雨季达到了顶峰。
那不再是单纯的纸张腐烂气息,而是混合了更多层次:从墙角渗出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潮气;书架底部木板因长期受潮而散的酸腐木质味;老旧油墨挥出的、类似化工溶剂的刺鼻感;还有女犯们进出时带来的、囚服上洗不干净的汗渍与漂白水混杂的体味。所有这些气味,在密闭空间里酵、交织,形成一种黏稠的、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的氛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进入者的肺叶上。
但今天下午,图书馆最深处那个角落的空气,除了霉味,还多了一丝紧绷的、电流般的兴奋。
苏凌云、何秀莲、林小火、沈冰——四人围坐在靠墙的那张破旧木桌旁。桌子表面布满划痕和不知名的污渍,中央摊开着一张手绘地图。那是沈冰昨晚偷偷重新誊绘的放大版本,线条比之前更清晰,标注更详细。
小雪花坐在稍远些的矮凳上,背对着她们,面朝图书馆入口方向,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连环画——那是韩老师从一堆废纸里翻出来给她的。她并不真的在看,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时不时扫视着门口和走廊,耳朵竖着,像只警觉的小鹿。
韩老师今天“恰好”头痛,提前回宿舍休息了,代班的是个新来的、对图书馆事务一窍不通的年轻女犯,正趴在门口桌上打瞌睡,出轻微的鼾声。这是沈冰通过档案室的排班表提前计算好的“安全窗口”——每周三下午两点到四点,图书馆管理员轮换,新人不熟悉情况,警惕性最低。
阳光艰难地穿透积满灰尘的高窗,在桌面上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柱。光柱里,尘埃像微小的金色生物,在空气中缓慢游动。
“时间不多。”苏凌云压低声音,手指点在地图中央的黑岩监狱平面图上,“我们一个一个分析。”
地图是沈冰凭借记忆、档案碎片以及周梅之前提供的零星信息综合绘制的。监狱主体用黑色钢笔勾勒,围墙、岗哨、主要建筑标注清晰。重点在于用三种颜色标出的三条可能路径——像三条挣扎着想要冲破牢笼的血管,从监狱内部蜿蜒延伸至围墙之外。
---
出口a:红色路径,代号“火道”
沈冰用红色铅笔在锅炉房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引出一条虚线,穿过锅炉主体,向上进入一个标着“老烟道”的狭窄通道,最终在监狱西侧悬崖壁上画了一个小小的“x”。
“这是最直接的路线。”沈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黑岩监狱的前身是煤矿职工宿舍和部分矿井设施,锅炉房是1958年建的,当时为了节省成本,直接利用了煤矿原有的排烟通道。这条烟道沿着山体内部上升,最终在悬崖侧面有一个检修出口——离地大约十五米。”
她用笔尖点了点那个“x”:“出口外面是陡峭的岩壁,下方是黑岩河谷的支流,雨季水深,旱季是乱石滩。优点是:距离短,从锅炉房到出口,直线距离不过两百米;隐蔽,出口在悬崖上,从地面很难现;而且一旦出去,直接进入河谷,顺流而下可以快远离监狱区域。”
何秀莲凑近地图,仔细看着烟道的路径。她用手语快比划,沈冰看不懂,苏凌云轻声翻译:“秀莲问,烟道内部情况?”
沈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更小的草图——那是她从一本1972年的《黑岩煤矿设备检修记录》手抄本里找到的简图。纸上画着烟道的剖面:直径约八十公分,内壁是粗糙的红砖砌筑,多年煤烟熏燎,积了厚厚一层烟灰。每隔十米左右有一个检修平台,但多数已经腐朽。
“问题有三个。”沈冰用笔在草图上标注,“第一,高度。出口离地十五米,需要绳索或梯子才能下去。第二,结构风险。烟道四十多年没用,砖体可能松动,内部可能有局部坍塌。第三,高温。虽然老锅炉已经停用,但监狱扩建后新建的锅炉系统,部分排烟可能会通过这个旧烟道分流,内部温度可能达到五十度以上——人在里面爬行,很可能中暑或烫伤。”
林小火坐在苏凌云右侧,左脸依旧裹着纱布,但已经比前几天薄了许多。韩老师给的进口药膏效果显著,伤口开始愈合,新生皮肤呈粉红色,虽然会留下永久的疤痕,但至少感染控制住了。她的左眼视力恢复了一些,看东西不再完全模糊,只是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盯着地图上的红色路径,右眼微微眯起。因为左脸肌肉受损,她说话还有些困难,声音嘶哑,但很清晰:“锅炉房……有绳索。”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小火用右手手指在地图上比划,同时用气声说:“上周……我去换药……路过锅炉房后面的废料堆……看到一卷……旧消防水带……尼龙的……很结实……还有……一些生锈的……铁钩。”
何秀莲眼睛一亮,用手语快补充:“废料堆东侧,靠墙,用破帆布盖着。我也见过。水带大约二十米长,边缘磨损,但主体完好。铁钩是以前挂工具用的,可以改造成锚钩。”
沈冰立刻在地图边缘记下这个信息:“绳索问题可能解决。但高温和结构风险依然存在。”
苏凌云盯着烟道剖面图,沉吟片刻:“高温可以规避。选择夜晚行动,锅炉负荷降低,排烟减少。也可以提前准备湿布,捂住口鼻。但结构风险……”她摇摇头,“如果爬进去中途遇到坍塌,那就是活埋。”
气氛沉默了几秒。
---
出口B:蓝色路径,代号“矿道”
沈冰换了一支蓝色铅笔。这条路径的起点画在囚室楼东侧墙角——那里用虚线标出一个“潜在入口”。路径向下延伸,进入一个复杂的、蛛网般的地下巷道系统,最终从监狱北坡的河谷地带穿出,出口标记在一个灌木丛生的缓坡上。
“这是我综合你父亲当年的勘探笔记、周梅提供的旧矿图,以及监狱基建档案推断出来的。”沈冰的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只剩口型,“黑岩煤矿在1956-1975年间开采,地下巷道总长度过五十公里。1975年煤矿关停后,大部分巷道被封填,但根据你父亲的笔记,有一条主运输巷道因为地质稳固,被保留作为‘应急通道’——实际上可能是当年矿上管理层预留的私密出口。”
她用笔尖轻点“潜在入口”:“这个位置,在监狱建造图纸上标注为‘通风井备用检修口’,但实际上,根据你父亲的测量数据,它直通地下七米处的主运输巷道。井盖是铸铁的,应该锈死了,但如果能有工具撬开……”
何秀莲忽然举手,示意稍等。她从随身带着的小布包里(那是她装针线工具的)掏出一截铁丝和一小块肥皂。她将铁丝弯成一个小钩子,然后在肥皂上快划了几下,展示给众人看——肥皂上留下清晰的金属刮痕。
沈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你是说……可以用肥皂和铁丝做钥匙模具?”
何秀莲点头,手语比划:“铸铁井盖的锁通常是老式的挂锁,结构简单。如果有钥匙印,可以尝试复制。但需要接近那个井盖,取得钥匙印。”
“井盖在哪里?”苏凌云问。